慕容璟和喝完粥,放下碗,站起來,看了季祈安一眼。“我吃好了。”她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白芷也跟著站起來,姜若棠也站起來。三個人收拾了碗筷,魚貫而出,把正廳留給了兩個人。
季祈安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用左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她沒有看沈惜枝,站起來,轉身往臥房走去。
沈惜枝跟了上去。
季祈安走進臥房,在床沿上坐下來,沒有關門。沈惜枝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走了進去。屋裡沒有點燈,晨光從窗戶紙後面滲進來,把一切都染成了淡金色。季祈安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右手。紗布纏得很整齊,打結的地方留了松量,不會勒得太緊。她用左手摸了摸那個結,摸了一遍又一遍。
沈惜枝在她對面坐下來,沉默了很久。
“祈安。”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昨日的事,我——”
“陛下今日有空了嗎?”季祈安打斷了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沈惜枝愣了一下,點了點頭。“有。”
“那就走吧。”季祈安站起來,沒有再看她,徑自走出了臥房。
馬車已經在府門口等著了。程安坐在車伕的位置上,見季祈安出來,跳下車轅,替她掀開車簾。季祈安上了車,沈惜枝跟在後面也上了車,紫蘇跟著上了車,坐在沈惜枝旁邊。車簾放下來,馬車緩緩駛動。程安沒有問去哪裡,季祈安昨日就跟他說過了。
車廂裡很安靜。沈惜枝坐在季祈安對面,低著頭,手指搭在膝蓋上,微微蜷著。紫蘇坐在沈惜枝旁邊,看看沈惜枝,又看看季祈安,也不敢說話。季祈安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右手擱在膝上,一動不動。馬車搖搖晃晃的,車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在幾個人之間晃來晃去。誰都沒有說話。
大慈恩寺到了。
季祈安下了車,站在山門前,抬起頭,看著那塊匾額。她來過這裡。上一次來,是來求佛祖保佑的。那一次她站在大雄寶殿門口,看著殿裡那尊金身的佛像,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這一次,她還是沒有進去。她繞過正殿,沿著一條青石板鋪成的小路,往寺廟後面走去。沈惜枝跟在後面,紫蘇跟在沈惜枝後面。
走到竹林邊上,季祈安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沈惜枝。
“陛下。”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有一事相問。”
沈惜枝看著她。
“陛下若不肯與我和離,那葉青溪怎麼辦?”季祈安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她現在住在宮中。陛下是要給她一個名分,還是陛下要納妾?”
沈惜枝愣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或者說,她想過,但不敢想。她知道季祈安說的是事實。葉青溪在宮中,沒有名分,沒有地位,什麼都沒有。她只是在那裡,等著沈惜枝給她一個交代。可沈惜枝給不了。她不能給葉青溪名分,因為季祈安是她的正妻。她不能廢黜季祈安,因為季家軍還需要季祈安在長安。她什麼都不能做。她只能拖著。
季祈安看著她沉默的樣子,沒有再問。她轉過身,繼續沿著青石板小路往前走。竹林很深,竹子很高,風一吹,竹葉沙沙地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小路的盡頭,幾間矮房出現在眼前,灰牆黑瓦,樸素得像農家的院落。院門口站著兩個婦人,穿著素淨的衣裳,頭髮用銀簪束著,正在低聲說著什麼。聽見腳步聲,兩個人抬起頭來。
沈惜枝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她站在竹林邊上,看著那兩個婦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地上。她的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灰,嘴唇在發抖,手指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母后。丞相夫人。
她們還活著。
皇后娘娘最先看見她。她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褙子,頭髮用一根銀簪束著,臉上有皺紋了,鬢角也白了,但那雙眼睛還是沈惜枝記憶中的樣子——溫和的,慈愛的,帶著一種只有母親才有的目光。她看著沈惜枝,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站在那裡,沒有走過來,也沒有說話。蘇婉寧站在她旁邊,看著沈惜枝,又看了看季祈安,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紫蘇站在沈惜枝身後,看著皇后娘娘,捂著嘴,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沈惜枝站在那裡,看著她的母親,看了很久。然後她轉過頭,看著季祈安。季祈安站在她身後,離她兩步遠,右手垂在身側,紗布在日光下泛著白。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