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零年夏，京城郊外，國防軍工材料專項試驗基地。
整片試驗區被連綿的鐵絲網圈定，崗哨林立，戒備森嚴，是目前國內保密等級最高的重工攻關陣地。自上級正式立項新一代航空動力配套材料專項工程以來，來自全國各大鋼廠、冶金研究所、重工院所的精銳技術人員全部集結於此，只為啃下橫亙在國產航空工業面前最堅硬的一塊硬骨頭——航空級高溫高強合金。
彼時的國內工業，基礎薄弱、積累匱乏。
普通結構鋼、建築鋼材早己實現自給自足，但涉及航空、軍工、動力核心的高階耐熱合金，始終是絕對短板。國外技術全面封鎖、配方嚴密封鎖、工藝絕不外洩，所有高階航發用材全靠極少的進口存量維持，損耗一件、少一件，根本無力自主補充。
沒有耐高溫合金，燃燒室扛不住熱沖刷，渦輪葉片撐不住高溫高壓，航發壽命、推力、穩定性全部無從談起。
材料不破，航發無望；合金不立，長空無翼。
陳凡調任軍工材料專項總設計師己有兩月。
這兩個月裡，他幾乎吃住都在試驗基地，白天盯熔鍊、盯試料、盯檢測，夜裡覆盤資料、推演配方、修正工藝引數，從未有過一日鬆懈。整個攻關團隊兩百多名技術人員、資深冶金技工、檢測研究員，全部實行兩班倒、晝夜不停輪試，只為儘早突破這卡脖子的核心材料。
試驗車間內，巨型真空熔煉爐晝夜轟鳴。
地面上整齊碼放著一排排報廢的合金坯料，有的開裂變形，有的晶粒疏鬆，有的高溫測試首接燒蝕失效。厚厚的試驗檯賬堆成半人高，密密麻麻記錄著數百次失敗的配方資料、溫控引數、投料時序。
數百次試驗，數百次失利。
每一次看似接近達標，最終都會在高溫強度、熱穩定性、抗蠕變效能上差上一截，始終跨不過軍工用材的合格紅線。
連日的反覆失敗，讓整個團隊的氣氛愈發沉重壓抑。
幾位頭髮花白的老冶金專家蹲在試樣旁，看著再次檢測失敗的報告，滿臉疲憊與無奈。
“陳工，還是不行。”
材料組組長拿著金相分析報告，聲音沙啞：“無論我們怎麼調主元素配比，高溫蠕變始終不達標，晶粒偏析解決不了，一上高溫工況就出現結構鬆動，根本達不到航空渦輪用材標準。”
“我們能試的配比基本試遍了，溫控曲線、冷卻速度、真空度引數全部拉滿了，依舊突破不了瓶頸。”
不少技術員眼神黯淡。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這道材料壁壘，是國外深耕數十年的技術積累，是世界級難題。國內零基礎起步，僅憑一腔熱血硬啃，太難了。
甚至有人心裡隱隱生出絕望：難道我們的工業底子，真的撐不起國產軍工高階合金？
整個車間，唯有陳凡依舊沉穩冷靜，不見半點焦躁。
他沒有急著開啟新一輪試料，而是把近百次失敗的全部資料、金相圖譜、失效樣本全部重新梳理覆盤。
別人是不斷試錯、盲目排錯，而陳凡是找根、找核、找本質。
前世深耕工業冶金、特種材料研發多年，他太清楚早期國產高溫合金攻關的通病。
不是原料純度不夠，不是元素配比不對，真正的致命問題，是摻雜時序錯誤、晶粒生長梯度紊亂、冷熱應力釋放不合理。
傳統合金鋼熔鍊，是一次性投料、統一降溫。
但高階高溫合金不同，稀土元素、強化元素、抗蠕變元素投放節點差一秒，晶粒成型結構天差地別；冷卻梯度錯一度，內部應力分佈截然不同。
之前數百次試驗，所有人都盯著“配方比例”死磕，卻偏偏忽略了最關鍵的工藝時序與結晶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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