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客廳的日光燈冷冷地亮著。婆婆每天都數落好多遍,每次說完都不忘再添一句:“有了孫子,我就立刻把這扎眼的燈換了。”
祝如意的檢查報告單攤在桌上,婆婆方才“啪”地那一聲,震得果盤裡洗好的葡萄都跳出了盤子,在桌上滾了幾圈,掉到了地上。
“胰島素抵抗!祝如意,這胰島素抵抗就是糖尿病前期,而且你爸,”婆婆頓了頓,又斜著看了她一眼,忽然分貝抬高了5分,“你那瞎子爹不就是糖尿病併發症嗎?糖尿病是遺傳的,你逃不掉,以後你就是生了孩子,孩子也會遺傳。”
“瞎子爹”三個字砸下來時,祝如意感到自己的指甲陷進了掌心。她想起她爸的眼睛,那雙眼在講臺上曾經何等明亮,能把複雜的幾何難題講出星辰的味道,現在它們渾濁了,就被人說得這麼不堪。
“媽,醫生說可以做試管。”祝如意輕聲開口,像在課堂上膽怯地舉手發言,“三代試管技術能篩選胚胎,不會遺傳。”
“錢呢?”婆婆截斷了她。
“媽,我和如意現在的存款夠了。”祝如意的丈夫周遲終於抬頭。
“存款?”婆婆的冷笑讓空氣變稠,“那都是你的錢,房貸是你還的,家裡水電燃氣網費都是你出的。她那點工資夠什麼?而且這試管成功率不高,失敗一次就是十幾萬打水漂了,你有幾個十幾萬可以這樣玩!”
“媽,做試管的錢我會自己想辦法的。”祝如意說。
“你?你連個編制都沒有,家裡還有個瞎子爹和沒工作的媽。你拿什麼想?”
“媽,說話注意點。”周遲的聲音軟得像浸透水的面紙,“當年如意的爸爸,你們也是很尊敬的。”
“他當老師教你的時候,我們是尊敬他的,但現在不一樣了,他現在就是一個糖尿病併發症的瞎子,往後還不知道還會有什麼併發症呢,網上講了,糖尿病還會引起腎病,糖尿足,截肢什麼的,後續治療費用是無底洞啊!”婆婆又吧啦吧啦地說了一通,說到底了還是因為捨不得兒子花錢。
“我爸是因為常年教書累的才導致的併發症,他只是視力低下,不是瞎子,而且他現在控制得很好,我媽不是沒工作,我媽是為了照顧我爸才辭職的。”祝如意解釋道。
“究其原因,還是你家裡的遺傳有問題。”一向還算明事理的公公也開口了,“當初結婚,我們就不太贊成。你工作只是備案制的合同工,不是正式編制,念著你爸爸教過小遲,我們也沒過多為難,想著你們兩個是同學,知根知底,能安安穩穩過日子,再生個孩子也就算了。可現在,你連自然懷都做不到。”
周遲低聲開口:“爸,這也不是如意的錯,她也不想這樣,她在吃藥調理。”
“調理多少年了?結婚好幾年,一點動靜都沒有。”婆婆看向兒子,“小遲,你是公務員,我和你爸有退休工資,在老家還有門面房出租,我們周家三代單傳,不能沒有後代。試管嬰兒我和你爸絕不認可。人工手段生出來的孩子不能和自然懷上的比,這醫院報告白紙黑字都寫了不易受孕,建議試管。既然是盼不到了,你們不如趁早分開。”
祝如意的目光穿過餐桌,落在周遲臉上。他垂著頭,下巴幾乎貼到鎖骨。這個姿勢她太熟悉了,每次他無法面對什麼時,就會這樣。
結婚那年,她爸在課堂上昏倒,她剛拿到駕照,還不敢開車,她求周遲開車帶她回老家,婆婆顧及到天氣不好,怕他開車不安全,他就是這樣低著頭的。最後她自己打了車去了50公里外的廣陵老家縣城醫院。
“周遲,”她說,“你怎麼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