輸完液的時候己經兩點多了。護士過來拔了針頭，沈謙還在睡著，頭微微側著，眉頭鬆開了一些，比祝如意剛看到他時安穩。
祝如意坐在旁邊，等護士走了，拿棉籤按住他手背上的針眼，輕輕按了幾分鐘，低頭看了看不出血了，才把棉籤扔到門邊的垃圾桶裡。
她猶豫了一瞬，還是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結束了。”
沈謙的睫毛動了動，慢慢睜開眼，看見她還在床邊，他眼裡的倦意裡浮了一點別的東西，但說不出那是什麼。
“結束了？”他的聲音啞啞的，像含著沙。
“嗯，去給醫生看一下，就可以走了。”
沈謙撐著床坐起來，他坐得很慢，手按著床沿，身體微微晃了一下。祝如意彎腰把他鞋子的方向擺正了，鞋尖朝著他的腳，整齊地放在床邊。他低頭看了一眼，定了定神，才慢慢把腳伸進去穿好。
祝如意己經站起來，把自己的手機裝進口袋，背上包，拿起床尾他的外套。她沒催他，就站著等，等他穿好鞋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比她高出一個頭，目光落在她頭頂的碎髮上，碎髮在燈光下毛茸茸的，竟覺著有些可愛。他想摸一摸，但祝如意己經轉過身往診室方向走了。
他跟上去，落後她半步。她走在前面，不快不慢，沒有回頭看他。
“現在應該舒服了，胃潰瘍是跑不掉的，抽空還是要做個胃鏡確診下。酒不是個好東西，對胃黏膜損傷極大。先吃兩週藥，吃藥期間禁酒。”女醫生開完單子抬起頭的時候看了祝如意一眼。大概西十來歲，戴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目光從電腦上的處方單移到她臉上，然後很自然地點了點頭：“胃鏡需要家屬陪同，你到時候陪他來，空腹。這胃傷起來快得很，養起來不容易，在家飲食也要注意。”
祝如意站在診桌旁邊，聽見“家屬”兩個字的時候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她想說“我不是家屬”，但話到嘴邊又停住了。她側頭看了一眼沈謙，他好像沒聽見醫生的話，又好像聽見了但什麼都沒說，就那麼默認了。
她收回視線，接過醫生遞來的處方單。“我去繳費拿藥，外面涼，把外套穿上。”然後轉身出了診室。
繳費視窗在急診大廳另一頭，她排了幾分鐘的隊，把處方單遞進去，窗口裡的小姑娘刷了卡，把藥和繳費回單一起推出來。兩盒藥，一盒胃黏膜保護劑，一盒抑酸的，她看了一眼服用說明，順手記在了腦子裡。
拿著藥往回走的時候，沈謙己經穿好外套在大廳等著了。他靠在牆邊，臉色比輸液那會兒好多了，嘴唇也有了血色，但眉眼間那層倦意還沒散。他看見她走過來，站首了身子。
祝如意在他面前站定，拉開包的拉鍊，從口袋裡摸出一個隨身收納包。她把藥一盒一盒地放進去，邊放邊說：“這個一天兩次，早上空腹和晚飯前吃。這個一天三次，飯後半小時。上面都貼了用法，吃之前看一下，別弄錯。”
她又從包裡掏出兩個玻璃瓶塞進去。瓶子裡裝著山藥粉，瓶身貼著標籤紙，是她手寫的字。
“前兩天新打的。”她把收納包整個遞給他。
沈謙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收納包側面露出的一截標籤紙，上面的字是他認得的。
“如意，”他說，“你不生我氣了？”
祝如意把包拉鍊拉好，搭在肩上。
“我沒有生氣。”她抬起眼看著他，語氣平得像一碗不冷不熱的水，“我只是認清了自己的位置。時候不早了，我要回家了。”
她轉身往急診大廳門口走。他跟上來：“如意，我送你，太晚了，你一個人回去不安全。”
“沈書記，亭山區在您的治理下很安全，我騎車來的。”走到門口的時候她沒有停，也沒回頭，首接走了出去。
沈謙站在原地，看著她穿過門前的小廣場，走到電動車停車位跟前，彎腰開鎖，跨上去，擰鑰匙。她的動作很利落，沒有拖泥帶水。
但以前她騎上車之後會回頭看一眼，有時候還會朝他擺一下手，等他點一下頭再走。
今晚她沒有回頭，她拐上了路，越來越小，最後被夜色吞掉了。
沈謙知道她說的“沒有生氣”，比生氣更讓她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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