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澤雲在前面引路，神情頹喪，像一隻鬥敗了的公雞。他家住在老城區，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了一個小小的獨門宅院前。
青磚灰瓦，門口蹲著兩隻褪了色的石獅子，院牆上爬滿了藤蔓，充滿了歲月沉澱的氣息。比起那些冰冷的鋼筋水泥叢林，這裡反倒更像一個家。
李澤雲推開虛掩的木門，一股濃郁的藥味混合著舊書本的黴味撲面而來。
我跟著他穿過一個小小的庭院，還沒踏進正屋的門檻，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便從裡屋傳了出來。
“敢問先生，醫者診脈，憑寸、關、尺三部，何以察五臟之興衰，斷生死之禍福？”
這聲音雖然略微喘息，但吐字清晰，條理分明，完全不像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能發出來的。
我腳步一頓，心中瞭然。
老先生這是在考我。
他問的，是一個極其專業的問題，也是無數對中醫抱有懷疑態度的人，覺得最荒誕不經的一點。
是啊，手腕上的一根血管而己，憑什麼透過按壓不同位置，就能窺探人體五臟六腑的秘密？
更有神者，甚至能看出一個人的七情六慾，過往那個位置，受過什麼傷。
這在西醫的解剖學上，是完全無法解釋的。
李澤雲顯然沒料到他爺爺會突然發問，愣在原地，半天憋不出一個字。
我沒有理會他的窘迫，一邊邁步走進光線略顯昏暗的堂屋，一邊不疾不徐地開口回答。
“《黃帝內經》有云，人以水谷為本，得胃氣者生，無胃氣者死。五穀入胃，化生精微，輸布五臟，此乃生機之源。”
我的目光掃過堂屋，最終落在裡屋那張老式木床上。一個極其消瘦的老人半靠在床頭，身上蓋著薄被，面容與診所照片上的李仁心一般無二，只是真人比照片上要枯槁太多，顴骨高高聳起，眼窩深陷，唯獨一雙眼睛，依舊清亮有神。
“中醫把脈之處，乃手太陰肺經之循行路線。五行之中，脾胃屬土，肺屬金。土能生金，故而脾胃之氣是否充盈，臟腑之氣是否調和，皆能透過其所生的‘金’，也就是肺經，得以顯現。這便是‘一脈察五臟’的根本原理。”
我說完，靜靜地看著他。
李仁心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他顯然沒想到，我年紀輕輕，對《內經》的理解卻如此通透。
“說得好！”他讚許地點了點頭，隨即又看向我，眼神里的考較意味更濃，“先生既知五行生剋，那我再問你，一年之中，有春、夏、秋、冬西時，分應木、火、金、水。那麼，土在何處？”
這個問題一齣，旁邊的李澤雲臉上更是一片茫然。
他跟爺爺學了這麼多年中醫，背過湯頭歌，識過草藥性。但在他看來，這些虛無縹緲的理論，跟治病救人沒有半點關係。因此從未深思過這個問題。
不過為了迎合爺爺，他還是硬著頭皮回答。
他支支吾吾半天，才不確定地吐出幾個字：“土……土居中央？”
“不錯。”我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盯著他，“那在西時流轉之中，中央又在何處？”
李澤雲這下徹底啞火了，臉漲得通紅，求助似的看向床上的爺爺。
李仁心只是失望地搖了搖頭，沒有說話，目光重新落回到我的身上，充滿了期待。
我心中暗歎一聲，這李澤雲，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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