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一早就打來了電話，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只說了兩件事。
一，時間到了。
二，有人會和我一起去，讓我先按他給的地址，去機場碰頭。
我掛了電話，心裡清楚，在醫館這悠閒安逸的日子，算是徹底結束了。
這兩週，仁心堂的變化堪稱翻天覆地。
李澤婉的“中藥飲品”計劃大獲成功。門口那棵樹下，從早到晚都坐滿了打扮時髦的年輕人，人手一杯顏色各異的飲品，拍照打卡，談天說笑，硬生生把一個傳統醫館變成了網紅景點。
我讓孫強在廠裡問了一聲有沒有願幫忙的，那些休假沒事幹的廠妹一聽來醫館幫忙還有工資拿，呼啦啦來了七八個。她們手腳麻利，又會跟客人聊天，李澤婉乾脆給她們統一培訓，排了班，專門負責飲品部。
醫館的人氣，就這麼被徹底盤活了。
李澤雲在櫃檯後面忙得像個陀螺，算盤打得噼啪響，臉上是發自內心的傻笑。他現在看我的眼神，己經從最初的嫉恨、不服，變成了純粹的崇拜。
我環顧了一圈這間己經被改造得生機勃勃的醫館，最後將目光投向他。
“你姐呢？”
“不知道啊。”李澤雲頭也沒抬，奮筆疾書地記著賬，“昨天下班就沒見著她人影了，手機也關機。估計是看店裡生意太好，偷偷找地方策劃怎麼開分店去了吧。”
她不是去策劃開分店，她只是單純地不想看見離別。
這世上，最難面對的，往往不是什麼刀山火海，而是離別。
我到現在都還清楚地記得高中畢業那天。
那天天氣很好，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每個人的心裡都像是灌了鉛。畢業典禮冗長又乏味，校長的講話跟催眠曲一樣，可臺下沒有一個人打瞌睡。大家就那麼坐著，首愣愣地看著主席臺，又好像什麼都沒看。
典禮結束，是散夥飯。班長訂了學校門口最火爆的那家川菜館，兩張大圓桌拼在一起，擠得滿滿當登。平時最能鬧騰的幾個同學，那天也蔫了，一杯接一杯地灌著啤酒，誰也不說話。
後來有人提議，在同學錄上寫留言。
於是，一本本嶄新的同學錄開始在桌上傳遞。我至今都記得那種感覺，筆尖落在紙上，想寫點豪言壯語，最後落筆的卻總是那幾句翻來覆去的話：“前程似錦”、“一帆風順”、“友誼長存”。
寫給別人的時候覺得矯情，輪到自己收回本子，看著上面一個個熟悉的筆跡，又覺得無比珍貴。
班主任是個剛畢業沒兩年的年輕老師，也被我們灌了好幾杯酒，紅著眼睛跟我們說：“以後啊，你們就會發現，再也沒有什麼時候，能像現在這樣，有一大幫人，陪著你，為了同一個目標，一起傻，一起瘋了。以後，就都是一個人了。”
當時我們都覺得他誇張，可後來才明白，他說的是真的。
飯局的最後，大家都有點醉了，勾肩搭背地唱著跑調的《朋友》，唱著唱著，就有女生先哭了出來。
一個哭了，就像推倒了多米諾骨牌，很快，哭聲就連成了一片。
男生們強撐著，眼眶通紅，故作瀟灑地拍著兄弟的肩膀，說“哭個屁，以後又不是見不到了”，可那聲音抖的厲害。
我沒哭，我只是覺得心裡堵得慌，像塞了一團溼棉花。我拿著同學錄，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最後一頁，那裡空空如也。
我最想讓她寫的那個人，沒寫。
她就坐在我對面，從始至終都很安靜，只是默默地幫大家倒酒、夾菜。首到散場，她才走到我面前，輕聲說了一句：“陳瑞，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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