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昊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的眼神徹底渙散了，彷彿穿透了這間狼藉的包房，穿透了二十年的風霜雨雪，看到了那個瘦骨嶙峋的自己。
他看到，在那個饑荒的年頭，爹把他扛在肩上，走了幾十裡山路，送到了人販子手裡。臨走前，那個不識字的男人，往他手裡塞了一個滾燙的烤紅薯，嘴裡反覆唸叨著：“兒啊，要活下去，要結實……”
爹不是不要我了，爹是想讓我活。
他又看到，在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師父把他打得皮開肉綻，一腳踹出山門。師父紅著眼眶，指著山下的路，衝他咆哮：“滾！滾回家去！永遠別說你是我徒弟！”
師父不是不要我了，是怕我被連累。他不是不傳我完整法門，他早就把路指給了我，他想讓我回家，想讓我跟家人團聚。
“呵呵……”
吳昊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兩行渾濁的眼淚，從他空洞的眼眶裡滾落，砸在滿是油汙的地板上，碎成幾瓣。
他這一生，所恨的，所怨的，所追求的，原來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恨錯了人，也走錯了路。
我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一首張三丰的《無根樹》。
我輕輕唸了出來：
“無根樹，花正幽，貪戀榮華誰肯休。”
“浮生事，苦海舟，蕩去漂來不自由。”
“無邊無岸難泊系，常在魚龍險處遊。”
“肯回首，是岸頭，莫待風波壞了舟。”
詩句在空曠的包房裡迴盪。
每一句，都像是為吳昊量身定做。
他的一生，就像一艘在苦海里飄蕩的破船，找不到停靠的岸，最終在風波里，船毀人亡。
吳昊的嘴唇無聲地開合著，像是在回應著什麼。
“爹……我不結實了……”
“師父……我回不來了……”
“老頭……謝謝……”
他口中的老頭，應該就是那個把他眼睛治好的神秘人。
他的視線緩緩移動，最後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再沒有了恨，只剩下一種解脫般的疲憊。
“天地不仁，可人……得仁。”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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