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徹被吼得身子顫了顫，可隨即，他的神色不再軟弱退避，哪怕力量處於下風，他澄澈的眸子直視蕭硯可怕的目光，半步不讓，並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事。
“為什麼要自欺欺人？”他順著蕭硯的力道仰著頭，唇角的弧度慢慢彎起來，笑得很好看，“朕就是自願的。”
話音落下，蕭硯眼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
他緊緊抓著沈徹的衣領，即便處於居高臨下的位置，也掩蓋不住一敗塗地的事實。
那雙沈徹曾經最喜歡的漂亮雙眸滿目通紅，一滴、兩滴，淚水無聲無息地滾落下來，落在沈徹的臉上，燙得他睫毛顫了顫。
沈徹的笑容淡了。
他看著蕭硯這副樣子，胸口那股悶了許久的鬱氣忽然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鈍鈍的、說不上來的難受，他不喜歡看到蕭硯落淚。
可他要說的話，還是得說完。
“為什麼難過？這種事情，不是遲早的麼……”
“朕是皇帝，做不到所謂的一生一世一雙人，如此淺顯的道理，你作為君後，難道想不明白？”
蕭硯定定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碎裂，那種神情讓沈徹覺得，好像他是個背信棄義的負心人，好像他犯下了什麼彌天大錯。
可他犯了什麼錯呢？他不過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在此之前，他給蕭硯的容忍，已經遠遠超出了他能給任何人的限度。
“朕從來不想傷害你。”他將手腕從對方的桎梏中抽出來，如往常一般輕撫蕭硯的臉，帶著愛憐。
“阿硯，朕真的很喜歡你，可你不能妨礙朕。朕原諒了你的種種錯處，你也應該給朕回報，寬容一些，大度一些，如宮規要求的那般做個賢明君後，別再給朕添麻煩。
“我們……還像從前那樣，好不好？”
他認為自己說得很清楚了，有理有據，仁至義盡。
殷紅的唇瓣不斷吐露出冷漠傷人的字眼，蕭硯的世界逐漸坍塌，天翻地覆，他盯著自己深愛的這個人，那張臉開始變得扭曲，變得陌生，變成與記憶中渾然不同的模樣。
沈徹親口否認了過去的自己。那個曾經一腔赤誠都繫於他一人的阿徹，那些朝夕相伴私許終身的溫柔繾綣，只是蕭硯困在歲月裡，自欺欺人的一場幻夢。
那個在城樓上白衣翻飛，說著“我等你”的少年，似乎成了脆弱的泡影，被時間一碰就碎了。
兩人之間那些海誓山盟，他曾以為足以堅守到死，可不過短短幾年過去，便已灰飛煙滅，連一點殘骸都不剩下。
鋪天蓋地的絕望幾乎將蕭硯壓垮了，他想起蕭家覆滅那日，他領軍騎著快馬往皇城奔赴，戰報傳到他的手中，紙上墨跡沾滿了暗沈的血。
父親死了，族人死了，他本該和他們一起應戰，葬身於那片燒紅了天的戰火之中，可他守在關外，連他們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
最後一次見面，他還在和父親因為陳年舊事爭論不休，不歡而散時，父親轉身那一眼裡的疲憊和失望，他永遠都忘不掉。
皇城被破的時候，他也沒能護在君主身前，沒能為他擋去刀光劍影。雁沙關太遠，當他拼命趕到的時候，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他能做的，唯有跪俯在新帝腳下，和文武百官一起，俯首稱臣。
為子不孝，為臣不忠，夜夜輾轉時反覆咀嚼著的兩個罪名，如揮之不散的陰雲般籠罩在他的頭頂。
他其實不該苟活於世，早在蕭家覆滅那天便該追隨而去，是沈徹拴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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