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霧從清晨起便沒有散。
吳家的船順流而下，船頭劈開一層薄白水氣。三寸釘伏在吳老狗臂彎裡，鼻尖探出袖口，溼冷的風順著鬍鬚往裡鑽。
江面上有三艘船。
一艘掛著灰布篷，船尾壓得很低；一艘停在上游，船身空蕩；還有一艘貼著蘆葦蕩，半截船篷叫霧遮住了，只露一角舊木。
三寸釘聞見油味，麻繩味，還有槍油。
槍手不止吳家的人。
南岸是張啟山的親兵，人數不多，站位散得開。北側蘆葦裡藏著解家的人，沒帶火藥味重的長槍，手裡多半是短傢伙。
掌櫃把所有人都算進去了。
吳老狗抱著她立在船頭，衣袖被風吹得鼓起來。
解九爺坐在後頭，翻著最後核過一遍的地形圖。“掌櫃要交易，半刻鐘前就該現身了。霧太厚，水面上的視線不過三十丈。”
“他不會從水面來。”吳老狗說。
“那從哪裡來？”
吳老狗沒答。
三寸釘抬頭，看向沙洲中心。
那裡有一片被潮水衝平的沙地，周圍的蘆葦倒伏得整整齊齊。她聞到陳皮的血味，極淡，混著藥粉和石灰，是從地底下滲上來的。
她伸爪，按住吳老狗的手腕。
吳老狗順著她的動作望過去。
“人就在洲上。”
船靠沙洲，阿貴放下跳板。吳老狗先一步踏上溼沙，三寸釘被他攏進袖中，只留個鼻尖在外。
沙洲上水汽重，草根和泥土味壓住了大半氣息。
可吳老狗走出十幾步，便在一塊灰白石頭旁停住了腳。
石頭底下埋著細繩。
繩頭一路連向蘆葦蕩。
他沒碰，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掌櫃喜歡把退路藏在腳下。”吳老狗說，“今天，先別替他踩。”
霧裡響起掌聲。
掌櫃從蘆葦深處走出來，仍是那件灰布長衫。右腿拖地的姿勢比前幾日更明顯了，烏木杖重新握在手裡。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扛著木箱，一個押著人。
那人頭髮散亂，肩上纏著布，腳步發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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