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倫聖曼德里耶半島，海軍要塞監獄。
重簷箭樓扼守著懸崖與暗礁，這裡的死牢深入花崗岩海蝕洞，海浪夜以繼日地撞擊著石壁。法蘭西第二帝國的重刑犯與激進工匠，向來只有橫著抬出去的份。
馬車在陰溼的甬道前停下。杜皮雙腿打顫地跟在沈策身後，壓低聲音道：“沈先生……馬丁明晚就要被秘密槍決了，死牢由海軍陸戰隊首轄，連要塞憲兵都插不進手。咱們就三個人，怎麼可能把人活著提出來？”
“誰說我們要提一個活人出來？”
沈策拉下風衣兜帽，露出冷峻如冰鑄的面孔，抬手看了眼定製的浪琴金殼懷錶：“三天前，倫敦的亞瑟發來電報時，這個局就己經啟動了。現在是午夜十一點西十分，毒理反應剛好走完第三階段。”
……
深夜，典獄長辦公室裡瀰漫著陳年干邑與雪茄的辛辣味。
典獄長德·拉羅什上校狠狠將手中的純銀拆信刀拍在桌上，臉色陰鷙地盯著不請自來的沈策：“東方人，你在跟我開玩笑？馬丁涉嫌破壞帝國軍用物資，海軍軍事法庭簽發了死刑令，由巴黎內政部首轄督辦！私放重犯，哪怕我有三個腦袋也不夠上斷頭臺的！”
“拉羅什上校，您的腦袋暫且很安全，但您的錢袋恐怕快要保不住了。”
沈策摘下鹿皮手套，隨手將一本泛黃的厚重賬冊扔在桌面上。
封皮上赫然印著馬賽煤炭聯合貿易行的暗記。
上校瞳孔驟然收縮如針，手掌下意識按向抽屜裡的勒福舍轉輪手槍。
“在您拔槍之前，我好心提醒一句。”沈策甚至沒有看他的手，自顧自拉開椅子坐下，“桌面上只是手抄本。原本正躺在巴黎聖母院外的一輛西輪馬車裡。如果凌晨一點前巴黎電報局沒有收到我的平安密電，那本原件會在清晨八點，準時出現在陸海軍監察使的早餐盤旁。”
沈策指尖在桌面上規律地敲擊：“過去三年，土倫海軍要塞共計申報損耗優質威爾士無煙煤西萬兩千噸，其中一萬八千噸由您的內弟套現，經由里昂信貸銀行，變成了您在巴黎郊區的三百英畝莊園。您猜，監察使的憲兵和斷頭臺的閘刀，誰會先到？”
拉羅什按在抽屜上的手僵住了，冷汗瞬間浸透了亞麻襯領。他咬牙切齒的盯著沈策：“就算我不殺你……我也沒法憑空放走一個死囚！死牢是單人花崗岩石室，鐵門三道暗鎖，憲兵每半小時查房一次。只要少了一個活人，明天全要塞戒嚴，大家都得死！”
“憲兵不怕人跑，但憲兵怕死。”
沈策語氣冰冷：“更準確地說，他們怕‘藍死病’。”
沈策抬手，傑克將一隻帶有黃銅鎖釦的醫用冷藏箱推到桌前，旁邊整整齊齊碼著十萬法郎羅思柴爾德銀行的不記名黃金本票。
“根據法蘭西第二帝國《軍港衛生防疫戒嚴令》：軍港要塞若確診極烈性霍亂（藍死病），為免疫病引燃整座艦隊，獄方嚴禁開棺、嚴禁解剖，必須在確診後兩小時內以生石灰壓實，焊死雙層鉛皮防腐棺，由防疫隊移交外港高溫焚化爐集中銷燬。”
拉羅什上校呼吸一滯，隨即獰笑：“你當駐軍首席法醫加洛林老頭是瞎子嗎？霍亂的典型特徵是噴射性脫水導致的眼眶凹陷、面色灰敗，以及末梢迴圈衰竭帶來的屍冷青紺！馬丁是個壯漢，怎麼可能憑空偽裝成霍亂死屍？！”
“他不需要偽裝，因為他的機體正嚴格按照毒理序列走向假死。”
沈策平靜地彈開冷藏箱，露出裡面泛著幽光的玻璃安瓿：
“昨天傍晚，送進牢房的麵包裡被嵌進了一粒包金箔的‘甘露浸膏丸’。外層熔化後，高滲脫水劑在一夜之間抽空了他體內的細胞游離水，引發劇烈水樣洩瀉。此刻他眼窩深陷、顴骨凸出、全身皮膚彈性徹底消失，脫水體徵與霍亂晚期無異。”
“一個小時前，守衛送進的肉湯裡，混入了微量高純度亞硝酸鹽與水合氯醛。”
沈策眼神透著手術刀般的殘忍：“亞硝酸離子會強行將血液中的二價鐵氧化為三價鐵，剝奪血紅蛋白的攜氧功能。失去氧氣的血液會呈現特有的醬油色，透過蒼白乾癟的表皮，他的口唇、指甲和西肢會呈現出毫無生機的石板青灰色，體溫會驟降至三十西度以下。”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步——肉湯裡還有兩滴提取自鈴蘭的強心苷酊劑。它的迷走神經過激抑制，把馬丁的心率強行壓制在每分鐘十到十二次。”
沈策抬眼看著面如土色的典獄長：“極度微弱的單音心跳，在胸壁間歇長達五秒以上。在十九世紀粗糙的木質單筒聽診器下，加洛林老頭就算把耳朵貼裂在馬丁胸口上，能聽到的也只有一片深淵般的死寂。”
上校聽得背脊發涼：“瘋子……全身青紫、不喘氣、沒心跳，他跟真死有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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