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艾拉帶上來的。
那天星夜正在材料室核對一份藥物補給單，門口忽然傳來艾拉輕快的聲音：“星夜，有你的信。”星夜抬起頭，看見艾拉站在門邊，手裡舉著一個淺色的信封，正衝她笑。那笑容裡有幾分好奇，也有幾分小心。
星夜放下手裡的筆，走過去。信封很薄，邊角有點發皺，像輾轉了不少地方。封口處沒有署名，只蓋著一枚極淡的K76星中轉印記。星夜接過來時，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艾拉見她沒急著拆，便收了笑，說：“我先去忙，你有事叫我。”說完轉身走了，還順手把門帶上了。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星夜站在窗邊，把信封翻過來，用手慢慢撫平上面的褶皺。K76星。那個只有風和岩石的地方。她把信拆開，抽出裡面的紙。紙很普通，微微發黃，邊角有些卷。信不長，字跡也不算工整，有些筆畫像寫到一半就沒了力氣，又接著往下寫。星夜一眼就認出，那是賽羅的字。
“姐，我在這邊還行。雷歐很嚴，天天摔我，摔得比訓練場還狠。這裡的風很大，石頭很硬，白天晚上都分不清。我住的地方就是個巖洞，洞口朝東，白天有光，晚上冷。”
星夜看到這裡，喉嚨像被誰輕輕捏了一下。她繼續往下看。
“這邊沒什麼人，有個小怪獸，黃黃的，膽子很小，總跟在我後邊。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皮古蒙。它不像光之國的那些，不會說話，就愛蹲在我腳邊。我訓練完躺著，它趴在我胳膊旁邊，熱乎乎的。還行，不無聊。”
星夜的眼眶一下熱了。她仰起頭，把眼睛裡的酸意壓回去，又低下頭接著看。
“家裡的樹怎麼樣了？那兩盆能量果，還活著嗎？我走的時候沒澆水，應該死不了。死了也沒事，等我回去再種。你和維克多說，別老偷懶。叫他把我教他的那幾個動作再練練。還有，你別太累，我在這兒用不著你操心。我挺好的。”
最後一行字寫得特別小，擠在紙頁最底下，像怕人看見。
“姐，我有點想家。”
星夜手指一顫，像被那行字燙了一下。她把信慢慢摺好，貼在胸口，好半天沒動。窗外的光斜斜地照進來，把她半張臉映得很淡。她聽見自己很輕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信裡沒有一句訴苦，可每一個字都是苦的。K76星，風大石頭硬，住巖洞，被雷歐摔。還有那個叫皮古蒙的小怪獸，黃黃的，膽子小，蹲在他腳邊。他說“還行，不無聊”。賽羅就是這樣，越難受的時候，越要把話說得輕巧。好像輕巧一點，就真的沒那麼難過了。
星夜把信重新展開，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第二遍她看得很慢，像要把每個字都吃進去。最後她的目光停在“我有點想家”那幾個字上。賽羅從來不說“想”這個字。他可以說“我餓了”，可以說“再練一組”，可以說“你少管我”。可他從不說想。現在他說了。在這封從K76星輾轉寄來的薄信裡，在紙頁最下面，把“想家”兩個字寫得那麼小，小得讓人心疼。
那天下午，星夜沒繼續做手頭的工作。她把信放進抽屜最裡層，用一本舊筆記壓著。然後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火花塔，在心裡把回信的內容慢慢想了一遍。她要說，家裡的樹還活著，葉子比前幾天更綠了。維克多最近很用功，天天加練，一個人也能把沙袋踢得晃。艾拉還老唸叨你，說等你回來要給你做好吃的。還有皮古蒙，你要好好待它。等以後有機會，把它也帶回來看看。然後是最重要的：我挺好的。你不用擔心我。我等你回來。她把每句話都在心裡過了一遍，覺得都不夠。她想起賽羅那行小字，忽然就明白，想念這東西，怎麼說都輕了。
傍晚回家，星夜先去了窗臺。兩盆能量果樹安靜地立在那裡，葉片在風裡輕輕碰了碰，像在打招呼。她給它們澆了水，把枯掉的葉子摘掉，又順手鬆了鬆土。賽羅問這樹是不是還活著。她想告訴他，活著，而且長得比他走的時候更好了。她站在窗前，忽然很想立刻給賽羅回信。於是她去客廳拿了紙和筆，在茶几前坐下。她寫得很慢，一筆一畫，像怕寫快了會把什麼漏掉。
“賽羅，信收到了。家裡的樹還活著，長高了一點。我每天給它們澆水。維克多進步很大，你別說他偷懶，他比你還拼。我回銀十字了，在材料室做事，不累。你在K76要聽雷歐的話，別老硬扛。皮古蒙的事，多跟我講講。等你能回來了，我帶你去看廣場上那個花壇。你以前坐過的位置，現在有個小女孩每天在那兒喂能量雀。下次你回來，我們一起去看。還有，我不累。我真的不累。你也要想家，但別太想。我就在家裡，哪也不去。”
她把最後一句寫完後，又停了一會兒，才在末尾加上一句：
“我也有點想你。就一點。”
她把信摺好，裝進信封。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信封上，像覆了一層薄薄的霜。她看著那封信，忽然覺得，自己和賽羅之間，其實沒有隔著那麼遠。信寄出去，要經過很多地方，要穿過風，穿過星海。可只要寫下來了，就總會到。就像那兩盆樹，只要還活著，就會一首長。她把信放進明天要出門的包裡，然後起身，走到賽羅的房門前，輕輕推開。小夜燈還亮著，藍盈盈的，像一顆很小的星。她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只輕聲說了句：“晚安。”然後關上門，回到自己房間。夜色很深，火花塔的光從窗簾縫裡滲進來，照著她微微泛紅的眼睛。她閉上眼，心裡那點被信帶起來的風，慢慢落了下去。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想家。也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把燈一首亮著。這樣就好。這樣，就很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