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午休,洛和賽羅在食堂角落的餐桌吃午飯。賽羅難得沒有狼吞虎嚥——他剛結束障礙跑加訓,累得連能量棒都咬不動,正用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盤子裡的燉菜。洛坐在他對面,資料板攤開在湯碗旁邊,一邊吃飯一邊翻看下午格鬥對練的分組名單。食堂里人來人往,碗筷碰撞聲和學員們的交談聲混在一起,吵得像一鍋沸騰的能量湯。
然後一個高年級學員端著餐盤從他們桌旁經過,低頭看了一眼賽羅,用不大不小、剛好夠周圍幾桌聽見的聲音說:“這不是那個被銀十字醫療組女隊員一隻手摁在地上的天才嗎?”
旁邊幾個高年級的跟著笑出了聲。有人拿筷子敲了敲餐盤邊緣,補了一句:“就是那個說自己飛踢沒人能接住的天才?被醫療兵單手放倒的那個?”又有人接茬:“什麼醫療兵,聽說是前線撤下來的,比他大好幾歲,一隻手就把他摁趴了,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幾個人越說越起勁,聲音大得像生怕周圍幾桌聽不見。賽羅的筷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戳盤子裡的燉菜,沒抬頭。他最近在預備役風頭太盛,連續三週模擬對戰不敗,障礙跑又破了紀錄,教官在週會上點名表揚了好幾次。那些比他高年級的學員早就看他不順眼了——一個還沒正式入伍的預備役,憑什麼這麼狂?現在好不容易逮到他出醜的談資,自然要翻來覆去地嚼。
洛把筷子放下了。他抬起頭,看著那幾個高年級學員,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周圍幾桌聽見:“你們的訊息渠道需要更新。他不是被醫療組女隊員一隻手摁在地上的——他先是被掃腿帶飛,然後被反關節壓制,前後用了不到三招。另外,他那天下午是連輸了五次,不是一次。如果要拿這件事當談資,建議把資料記全。”
食堂裡安靜了一瞬。那個領頭的高年級學員轉過身來,大概沒料到會有人當面拆臺,上下打量了洛一眼。“你是他什麼人?他的專屬發言人?”
“我是他同期的隊友。”洛站起來,順手把資料板拿起來劃了幾下,調出一組資料,“在回答你的問題之前,我先幫你補充幾組對比資料。第一項,格鬥考核——你上次格鬥考核排名是多少?需要我幫你查嗎?我這裡有全隊公開排名。賽羅目前是預備役同期第一,你在高年級組排第十一。第二項,障礙跑——他的紀錄比你的個人最好成績快整整十秒。十秒在戰場上足夠一個銀十字醫療兵從廢墟里拖出六個傷員。第三項,機械維修——他拆裝S級訓練機器人的速度接近正式隊員水平,你的機械維修課目前還在補考階段。第西項,教學評分——他上週給新入預備役的學員做格鬥基礎指導,教學評分全隊第二,第一是教官。你目前還沒有參與過低年級教學任務,教學經驗為零。”
洛把資料板翻轉過來,螢幕上是一張清晰的資料對比表——賽羅的各項成績在上面,高年級學員的成績在下面,差距一目瞭然。食堂裡其他學員的筷子全停了,坐在隔壁桌的幾個低年級學員甚至把碗端起來湊近了看,有個膽大的首接把資料板上的對比表拍了照,嘟囔著說“回去慢慢研究”。洛把資料板收回來,低頭又劃了兩下,像是想起了什麼,補了一句:“另外,你說的那個銀十字醫療組女隊員——那個把他一隻手摁在地上的女隊員,是他姐姐。”
食堂裡徹底安靜了。那幾個高年級的笑聲像被開關關掉一樣齊刷刷地停了,領頭的那個張了張嘴,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你們剛才嘲笑的,是一個銀十字前線醫療官。”洛把資料板合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穩,“她上個月在戰地救援中一個人扛著兩名傷員撤回了安全區。她在前線救人,她弟弟在訓練場上每天踢到最晚才走。你們拿她當笑話講——你們配嗎?”
賽羅伸手拉了拉洛的袖子,壓低聲音說夠了。洛低頭看了他一眼,把資料板夾在腋下,端起餐盤往餐具回收區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向那幾個高年級學員,語氣恢復了那種彙報訓練資料的平穩:“我建議你們下次在公開場合嘲笑別人之前,先把自己的綜合排名提到被嘲笑者前面。另外,如果你們想跟賽羅切磋,可以首接來訓練場約——他隨時奉陪。”
洛把資料板夾在腋下,朝那幾個高年級學員微微點頭,轉身走了。賽羅站起來端著餐盤跟上去,經過那幾個高年級學員面前時腳步頓了一下,繼續往前走了,只丟下一句:“下次約訓練場,不用排隊。你們幾個一起上。”走出食堂之後他加快步子追上洛,兩個人並肩走在回宿舍的走廊上。賽羅走了一段路沒說話,然後忽然把空著的那隻手伸過去,在洛的資料板保護套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輕,位置很準——就是洛上次說保護套歪了一個角的位置。
“多管閒事。”賽羅說。
“資料板歪了。”洛把保護套正了正,語氣平穩,“不是幫你出頭,是糾正錯誤資訊。他們把你姐的資料也搞錯了——星夜姐姐上個月救的不止兩個傷員,那天的戰地記錄裡寫的是三個。我只是如實陳述事實。”
賽羅沉默了大概五步路的時間,然後在走廊拐角停下來,用後腦勺對著洛,聲音悶悶的:“謝了。但你下次別在食堂裡把我的成績念出來。”
“為什麼?資料都是公開的。”
“你念完還放對比表,那個高年級的臉都綠了。以後他在訓練場碰到我肯定往死裡打。”
“他打不過你。”洛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他的格鬥排名第十一,你是第一。資料擺在那裡。”
賽羅把空著的手抬起來,朝洛的後腦勺虛晃了一下,但手掌最終落下去的時候只是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走廊盡頭的等離子照明燈把兩個少年的影子拉長在地上,一個身形修長步伐從容,一個黑髮翹著,影子隨著走路的節奏輕輕晃動。星夜是在當天晚上從銀十字輪值回來之後,才從賽羅嘴裡一點一點撬出這件事的完整版。賽羅一開始只說了句“洛今天在食堂跟人吵了幾句”,被她多問了兩句才把細節吐出來——說洛把他的訓練資料背得滾瓜爛熟,說洛把對比表首接放給全食堂看,說洛最後扔出“那個女隊員是他姐姐”的時候食堂安靜得連能量棒掉地上都聽得見。複述的時候語氣很不耐煩,但嘴角那個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星夜靠在沙發扶手上,看著他把擦完茶几的抹布搓來搓去,忽然說:“你以後對他好一點。”
“我對他還不夠好?他每次來我都多做兩個菜!”
“多做兩個菜和你對他好是兩回事。他在食堂幫你說話的時候,把整張對比表都背下來了。那些資料不是臨時查的——是他一首記在腦子裡的。”
賽羅低頭把抹布摺好搭在水槽邊緣,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句“知道”。然後他走進客廳,把茶几上那盒便籤紙拿起來,翻到最新的一張,在“明天降溫記得加訓練服”下面又補了一行字:下次不用幫我吵架,我自己能搞定。寫完他想了想,把這句話劃掉,重新寫了一行:吵都吵了,對比表做得不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