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發現賽羅最近變了。不是那種突然的、戲劇性的變化——他照樣每天天不亮就到訓練場，照樣在格鬥對練裡用那招飛踢把同期學員挨個放倒，照樣在帶新學員的時候用雷射筆點出每一個動作偏差，點一個訓一句。但有什麼東西和以前不一樣了。他不再在訓練結束後拉著洛去食堂搶最後一份甜味能量棒，因為他不再吃甜味能量棒了。他把所有贏來的能量棒都放在訓練場角落那個儲物櫃裡，櫃門上貼著洛的名字。維克有一次無意間開啟那個櫃子，發現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好幾排甜味能量棒，按口味分類，按保質期排序，和洛以前在茶几上排列能量果的方式一模一樣。維克輕輕把櫃門關上，什麼都沒說。
他開始去洛的實驗室。技術開發部的人己經習慣了在深夜看到那個黑髮翹起的預備役學員坐在洛的實驗臺前面，面前攤著洛留下的資料板。他不再只是在訓練日誌上寫“左側防守漏洞己修復”，而是像洛以前那樣把每一項資料拆開揉碎了分析——心率曲線在高強度間歇訓練中的波動規律、飛踢起手速度與重心轉移的關聯模型、行動式聲吶在不同地形中的探測精度對比。有些模型他看不太懂，就去問技術開發部的其他研究員。研究員們一開始有點驚訝——那個在訓練場上把沙袋踢壞好幾次的預備役刺頭，居然能安安靜靜坐在實驗臺前研究資料模型。後來他們也習慣了，就像習慣了洛以前每天深夜還亮著的那盞燈。
他偶爾會在洛的實驗臺便籤板上發現洛以前隨手寫的備忘——“新版聲吶探測夾角上限，待同步賽羅。”“下週五維克障礙跑補考，資料包記得提前發。”他把這些便籤一張一張取下來，按時間順序排好，放進茶几下面那個鐵盒子裡。鐵盒子裡己經攢了厚厚一疊便籤——從他歪歪扭扭的“我去訓練了”，到洛工整簡練的“己獲賽羅授權”，再到星夜偶爾留的“降溫記得加外套”。他把洛的便籤放在最上面，然後蓋上蓋子，把鐵盒放回果盤旁邊，和洛留下的舊資料板、他撿的那塊石頭並排放在一起。三樣東西，三種不同的顏色和質地，但他每天擦茶几都會把它們拿起來，擦乾淨底下的灰，再放回原位。
在訓練場上，他的教學方法也在悄悄改變。以前他教維克重心控制，會先讓維克踢一腳，然後說“不對，重心放低，再來”，一遍一遍首到維克自己找到感覺。現在他會先讓維克踢一腳，然後走到維克身後，用手抵住他的後背，讓他感受重心應該落在哪個位置。這個動作和星夜以前教他時一模一樣——把手放在對方的後背上，不用力推，只是讓那個人知道正確的位置在哪裡。有一次維克重心不穩往後倒，他單手把維克扶住，動作很輕，但穩得像一座山。維克站穩之後回頭看他，發現他的目光正落在訓練場對面那排儲物櫃上——那個貼著洛的名字的儲物櫃。
“師兄，”維克猶豫了一下，“洛教官以前也這樣教過你嗎？”
賽羅把手從維克後背上收回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他不用手。他用資料板。”維克沒有追問。他看得出來，賽羅剛才扶他的時候，手指的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
星夜輪休日經過訓練場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賽羅正在給維克糾正站姿，一隻手抵在維克後背上，另一隻手指著沙袋的擺動幅度，語氣還是那種不留情面的風格，但動作耐心得和她當年教他擇菜時如出一轍。她沒有走過去，只是把手裡那袋剛買的能量果放在長椅旁邊，然後轉身去銀十字值班。晚上回來的時候，她發現那袋能量果被拆開了，袋子旁邊壓著一張便籤，字跡還是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都寫得很用力：“維克今天障礙跑補考過了。我讓他把死角識別實操再練幾遍，他說好。明天我去技術開發部，洛上次沒做完的那個聲吶校準模型，我找到了後續測試資料——藏在加密頻道的快取區裡，他沒來得及同步。我看到他最後的備註寫的是‘再改一版’。還是這句。”後面畫了顆小星星，比之前的任何一顆都更工整，每一筆都描了好幾遍。
賽羅站在火花塔的頂端平臺上，仰頭看著塔尖那團永恆燃燒的光芒。這個平臺是火花塔外層維護通道的一部分，平時只有技術人員上來檢修，他以前偶爾會在這裡找到獨自分析資料的洛。洛說這裡安靜，干擾少，適合做最後的校準。他最後一次看到洛站在這個位置時，洛正低頭在資料板上寫那份關於探測夾角上限的分析報告，聽到他的腳步聲，頭也不回地說“你今天踢壞的那臺無人機，維修費從你下個月營養補助里扣”。那時候他還覺得洛太過謹慎，連退役的老舊型號都不肯讓他省著用。現在他站在這片光芒裡，才明白洛為什麼總是說“再改一版”。因為危險不會給你第二次校準的機會。因為納克爾星人的伏兵會在你還沒來得及調整探測夾角的時候從死角里竄出來。因為三頭傑頓會在你剛踢爆第二頭的時候突然現身，而你最該並肩作戰的那個人會用最後一點力氣啟動遠端控制，把干擾波發射出去——然後被第三頭傑頓的面部光線貫穿胸口，在你眼前倒下，你在最後一刻才趕到，只差一點。
他把手伸進護甲內側的暗袋裡，摸到那塊碎裂的資料板殘片，邊緣有幾個被高溫灼燒後褪色的字跡——那是洛發給他的最後一份手繪草圖，紅筆標註的探測夾角邊界還在，旁邊那顆小星星被燒掉了一半。他把殘片攥在手心裡，仰頭看著火花塔恆久不變的光芒，在心裡把那句話反覆刻進去，像洛以前校準引數一樣精準、冷靜、不可動搖。還不夠。他的力量還不夠，他的速度還不夠，他需要變得更強——強到下一次不用任何人替他擋，強到他可以快過所有爆炸、所有伏擊、所有來不及說出口的“再改一版”。強到下一次，他不會失去任何重要的人。火花塔的光輝恆久而沉默地照耀著他，像在回應，又像在等待。那雙淡金色的眼睛裡映著跳動的光焰，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生根發芽——不是憤怒，不是仇恨，是某種更沉、更冷、更不可動搖的執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