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是在一個很普通的訓練日下午發現賽羅不對勁的。那天她輪休,去訓練場給賽羅送落在家裡的行動式聲吶校準儀。訓練場上人不多,幾個新學員在角落裡對著沙袋練基礎踢擊,維克蹲在場邊擦汗,表情有點凝重。她走過去問賽羅在哪,維克朝訓練場另一端努了努嘴,說師兄己經加練了好幾組障礙跑和格鬥對練,現在還在沙袋那邊。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到。
星夜朝沙袋區走過去,看到賽羅正對著沙袋練組合踢擊。他的動作比以前更狠、更快,每一腳都像是要把沙袋踢穿,但落地時又穩得可怕。她注意到他手腕上的保護帶纏得比以前更緊,緊到邊緣勒進了皮膚,留下一圈淺淺的紅印。沙袋掛鉤在他又一次重擊下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她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然後又停住了。他以前在訓練場上也會加練,但那是為了證明自己——踢完之後會回頭看她,嘴角帶著那個熟悉的弧度,問她剛才那腳怎麼樣。現在他踢完之後只是喘口氣,然後繼續踢下一腳,好像身後沒有人在看,好像身後從來沒有人看過。
她忽然想起洛犧牲那天,賽羅在醫療艙裡攥著那塊碎裂的資料板殘片,對她說洛最後說的是“再改一版”。每次都是這句——明明己經校準好了,他還是要再看一遍。現在賽羅也是這樣:明明己經踢得比誰都好了,還是要加練。他們兩個人骨子裡是同一種倔——一個把“再改一版”掛在嘴邊,一個把“再來一組”刻進骨頭裡。洛不肯放過自己是因為他想保護別人,賽羅不肯放過自己是因為他想保護所有人。包括那些己經不在了的人。
星夜沒有走過去打斷他。她只是把行動式聲吶校準儀放在長椅上,和維克的水壺並排放在一起,然後轉身去了銀十字。
佐菲隊長的關心是在同一天的傍晚找到她的。她正在銀十字檔案室裡整理傷員記錄,通訊器忽然響了。佐菲隊長的聲音還是那種沉穩的、不帶多餘情緒的語調,但語速比平時慢了一點——星夜認識他這麼多年,知道這是他表達關心的方式。他問賽羅最近的訓練情況怎麼樣,訓練時長是否在正常範圍內,有沒有定期去銀十字做身體檢查。星夜一一回答,然後補充說賽羅現在每天加練到深夜,訓練量遠超預備役標準。她沒有說“我有點擔心”,但佐菲隊長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他以前在訓練場上踢沙袋是為了贏。現在是為了什麼,你知道,我也知道。訓練強度的事我會讓教官多留意,但有些東西不是訓練計劃能解決的。你是他姐姐,如果需要調整任務安排,隨時跟我說。”
星夜說好,掛掉通訊之後在檔案室窗前站了一會兒,看著窗外等離子火花塔恆久不變的淡綠色光芒,然後低頭繼續整理傷員記錄。
賽文的訊息是深夜發到星夜通訊器上的。措辭很簡短,和以前那些官方弔唁信的風格截然不同——沒有正式稱謂,沒有標準格式,只有短短幾行字:“我聽說了洛的事。賽羅最近怎麼樣?”星夜靠在實驗臺旁邊打了很久的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回了一句:“他每天都在加練。訓練量比之前翻了好幾倍。”賽文的回覆很快:“他不是在加練,他是在懲罰自己。他覺得洛的死是因為自己不夠強,所以他要變強——不是那種想贏的強,是那種‘不能再失去任何人’的強。這種強沒有盡頭。”
星夜看著螢幕上那行字。賽文說“這種強沒有盡頭”的時候,大概也在想自己。她忽然意識到,賽文對賽羅的關心從來不是那種噓寒問暖式的——他只是在某個遙遠的地方,用他自己的方式,默默注視著這個和他流著同樣血液的少年。就像賽羅小時候在廣場花壇邊上畫線,賽文大概也在某個他不知道的角落看著他。
星夜把賽文的通訊記錄關掉,走進訓練場。賽羅還在沙袋前面,保護帶己經磨斷了,手腕上那道舊傷又裂開了,滲出一小片新鮮的紅色。她走過去把新的保護帶遞給他,他接過去纏好,每一圈都扯得很緊。這一次她沒有走,站在旁邊等著他把這一組踢完,然後拉過他的手腕,從急救包裡拿出消毒噴霧和繃帶,動作和以前無數次在訓練墊邊上幫他處理傷口時一模一樣。棉籤從傷口中心往外畫圈,消毒液涼涼的,繃帶纏得不緊不松。
“佐菲隊長今天問起你了。”她低著頭,手指在他手腕上熟練地繞著繃帶,“他說你最近訓練量遠超預備役標準,讓我多留意。還有賽文——他深夜發通訊過來,問你現在怎麼樣。他說你不是在加練,是在懲罰自己。”
賽羅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沒有說話。
星夜把繃帶用醫用膠帶固定好,然後抬起眼睛看著他。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穩,和以前無數次在訓練墊上糾正他站姿時一模一樣:“你覺得洛是因為你不夠強才死的。你覺得如果當時你更快一點、更強一點,就能在他被傑頓貫穿之前把那隻傑頓踢爆。但你己經踢爆了第二頭傑頓——他用最後一點力氣啟動裝甲遠端控制干擾了第一頭的蓄能節奏,你才有機會把那頭傑頓擊退。他為你爭取了時間,你做到了他期望你做到的事。他沒有白白犧牲,他信任的人沒有辜負他的信任。洛不是因為你不夠強才死的。他是因為相信你能贏,才把最後一點力氣用在了干擾波上,而不是求救。他沒有後悔,你也不該替他後悔。”
賽羅沉默了很久。訓練場上只有沙袋在夜風裡輕輕晃動的聲音,和遠處維克加練障礙跑的腳步聲。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劃過金屬:“我知道他信任我。但信任和失去是兩回事——他可以信任我,我還是會失去他。我知道他最後那個干擾波是給我創造攻擊視窗,我知道他沒有後悔。我只是在想,如果當時我能再快一點,他就不用創造那個視窗。他就可以活著看到希卡利把他的設計做成實物,可以自己完成最後那份未完成的手稿。”
“你可以帶著他留給你的所有東西繼續往前走——但你不需要替他完成所有事情。他來不及做完的那些,你可以做;但你沒必要替他承受的東西,該放手的時候也要放手。”
賽羅低著頭,把纏好繃帶的手腕翻過來看了看,然後抬頭看著她,點了點頭——很輕,但確實是點頭。星夜把急救包收好,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說走吧,回家,今晚吃光能燉菜。賽羅跟在她後面,步子還是有點重,但走到訓練場門口時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還在輕輕晃動的沙袋。他以前每次加練完都會對著沙袋說“明天繼續”,今天他沒有說。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後推開訓練場的門,跟在星夜身後走進走廊裡。走廊盡頭,等離子火花塔的夜間光芒正安靜地灑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