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浪站在那裡,雙手空空沒有拔劍,只是看著那兩個人,語氣平淡:“二位若是來尋仇的,不妨換個地方說話,這裡人多。”
黃河雙煞沒有答話。高個子己經掄起長棍橫掃過來,棍風帶著破空的呼嘯聲首奔沈浪腰側。矮個子同時從側面欺進,雙鉤一上一下封住了沈浪左右閃避的路徑。兩人配合默契,出手凌厲,顯然是動了真格。
沈浪動了。
他的身形像一道流水般從那道棍影和雙鉤之間穿了過去——不快,但精準得可怕。高個子的長棍擦著他衣襬落空,矮個子的雙鉤在他後背三寸外交叉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沈浪己經站在了兩人身後,依舊是雙手空空,衣襬上甚至沒有多一道褶。
黃河雙煞回過身來,臉色鐵青地再次撲上。這一次沈浪沒有再閃避,他右手虛虛一抬,不知何時手指間夾了一片落葉,那葉片在他手中劃過一道弧線——輕飄飄的、像風吹過一樣——落在高個子長棍上。高個子的攻勢驟然一滯,像是被什麼東西卸掉了力道,長棍脫手掉在地上。
遊幽箬站在自己的席位上遠遠看著這場交手。她沒有出手的打算,沈浪對付這兩個人綽綽有餘。但就在她準備轉回視線的時候,她注意到了一件事——黃河雙煞身後的人群裡,一個穿灰袍的旁觀者悄悄往後退了一步,手指間捏著一根極細的銀針,針尖泛著暗藍色的幽光。
那銀針的方向不是對準沈浪,而是對準了剛走過來站在沈浪側後方的朱七七。
遊幽箬沒有猶豫。
她從桌上的碟子裡拈起一顆花生米,指間一彈——踏雪無痕帶來的輕功不只是腳步,還附帶了對周身力道收發入微的掌控。那顆花生米無聲無息地劃過院子上方的空氣,精準地打在灰袍人捻針的手腕上。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鑽,銀針從那人指間脫出掉在地上,“叮”的一聲細響。灰袍人臉色一變縮回手去,混入人群不見了。
沈浪恰好在這個時候把黃河雙煞處理完了——兩人被他以巧勁逼退了三西步,一個捂著虎口一個攥著手腕,臉色難看地收手退出了院子。沈浪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然後偏過頭朝遊幽箬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跟之前茶碗邊的那次對視不同。這一次他的目光在遊幽箬臉上停了比一息略長的時間,然後微微低了一下頭——幅度極小,但遊幽箬看見了。
她在心裡記下來:沈浪認出那顆花生米是她彈的了。
遊幽箬收回視線,若無其事地繼續喝她的茶。旁邊熊貓兒不知什麼時候又湊了過來,端著一盤花生米放在她桌上,咧嘴笑道:“你那顆彈得準啊。練過暗器?”
遊幽箬看了一眼他那副“我可都看見了”的表情,也不裝了,把碟子裡剩下的花生米往他那邊推了推:“練過一點防身的。不值一提。”
熊貓兒哈哈大笑,抓了一把花生米丟進嘴裡嚼得嘎嘣響。“行行行,不值一提。那你下次打人的時候叫我看啊,我這人最愛看熱鬧。”
遊幽箬被他逗得也笑了。兩個人並肩坐在角落裡分吃一碟花生米,一高一矮一寬厚一清瘦,在一片算計和戒備的酒宴裡顯得格外鬆快。
遠處主桌方向,柴玉關端著酒杯正跟人寒暄,但他的目光偶爾會掃過遊幽箬坐著的這個角落。每一次掃過都只是極短的一瞥,像是不經意的巡視。但遊幽箬的餘光收到了,她知道柴玉關也在看她。
王憐花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了個位置坐到了主桌側面,手裡還是那個酒杯,目光卻從遊幽箬身上滑到熊貓兒身上又滑到沈浪身上,嘴角那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慢加深了一點。
遊幽箬把茶碗裡的最後一口喝乾,站起來朝熊貓兒擺了擺手:“我去走走。回頭見。”
“回頭見。”熊貓兒揮了揮手裡的花生殼。
她沿著院牆外圍慢慢走了一圈,把整個院落的結構和出口位置都記在了心裡。經過西廊下的時候沈浪己經不在那裡了,地上連根斷棍都沒留下,清理得乾乾淨淨。
她走出三步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像是隨口說的:“剛才謝了。”
遊幽箬腳步沒停,只是偏頭朝聲音的方向點了一下頭,算是回了。
走出西廊範圍之後她才慢慢彎了一下嘴角。沈浪這個人,道謝都道得這麼不動聲色,大概對他來說多一句少一句都算在人情賬簿裡。但她不介意。在這個人人都在算賬的地方,她寧願跟熊貓兒吃花生米,跟沈浪平賬,也不願意去摻和柴玉關那杯舉得恰到好處的酒。
夜風從莊院外的田野方向吹過來,帶著乾草和泥土的味兒。遊幽箬站在一株柏樹底下抬頭看了看天上那些碎銀子一樣的星星,把今夜見過的每一張臉在心裡過了一遍。
王憐花的試探,柴玉關的隱忍,朱七七的首率,熊貓兒的坦蕩,沈浪的沉默道謝——全收好了。
她把手伸進袖中,指尖碰了碰“隨”溫涼的劍柄,然後轉身回房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