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大門派那邊也有人動了。起初是幾個人,然後是十幾個,他們開始收劍入鞘、整了整自己的衣甲,開始沿著山門的方向往下走了。有一個年輕弟子在走過張無忌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偏頭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然後繼續跟著前面的人走下山去了。那個聲音響起的時候,它在說“明教——明教服了——服張教主”。那個喊聲被風帶著從廣場西側傳到東側,然後是一聲、兩聲、三聲,像一陣從遠處滾來的潮水,層層疊疊地匯聚成同一個名字:“教主——張教主——”
遊幽箬站在人群外側,看著那個曾經裹在棉被裡連粥碗都端不穩的少年被周圍的人一層一層地圍攏。他在那個圓圈的中心站了一會兒,微微低了一下頭,然後重新抬起來。他沒有笑,也沒有激動,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向他聚攏的人,像是在確認一件他己經等了很久的事終於完成了,接下來該做下一件了。
他側過頭來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隔著層層疊疊的人影和暮色,他沒有揮手,沒有走過來,只是確認了一眼她在那裡,然後轉回頭去,繼續面對著那些正在向他靠攏的人。
那天夜裡很晚的時候,遊幽箬在廊下碰見了楊逍。他端著一杯己經涼透了的茶靠在廊柱上,她路過時他叫住了她。
“今天的事,你站在偏殿門口看到了多少?”
“從他在廣場上站定開始看的。”
楊逍沉默了片刻,低頭看著手裡那杯早己不再冒熱氣的茶水。“那個孩子,是你從武當山上抱下來的。”
“嗯。”
“他今天做的事,你有沒有預料到?”
“沒有。”
楊逍端著那杯涼茶靠在柱子上看著廊外的夜色。遊幽箬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夜風從簷下穿過去,把她身上殘留的藥草氣味吹散了一些。她沒有急著走,而是開口問了一句:“他立的那三條,你們服嗎?”
“服不服的,等他把事情真的做成了再說。但今天——”楊逍頓了一下,“今天沒有人站出來說“不”。這就己經比過去十幾年都強了。”
遊幽箬點了點頭,轉身往自己的住處走了。她推開門,在窗邊坐了一會兒,把今天那些片段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吹了燈躺下。
幾天後光明頂的局勢終於徹底穩住,六大門派的人己經撤乾淨了,傷患也處理得差不多了。那天下午張無忌在正殿門外的石階上找到了她,他手裡捏著一封信,正低頭看著封面上那行字。聽見遊幽箬的腳步聲,他抬起頭,將那封信摺好放回懷裡。
“遊姐姐,我要回武當一趟。太師傅年紀大了,我該回去看看他。”
遊幽箬正低頭理著藥箱裡的紗布,手上的動作沒停。“嗯。”
“你跟我一起去吧。”他停了停,像在心裡把那句話轉了一個彎才說出口,“太師傅上回見過你之後,偶爾會提起你。”
遊幽箬把藥箱的蓋子按上鎖釦,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太師傅知道我?”
“他說那天你走進正廳的時候步子很快,像趕了很久的路。他說你這樣的人,做事不會留太多餘量。”
遊幽箬把藥箱放在腳邊站首了。“那就回去一趟。正好有些武學上的事,想當面請教張真人。”
張無忌微微點了點頭,像那封信揣在懷裡終於放穩了。
離開光明頂那天清晨,天還沒完全亮透。山間的霧氣從谷底升起來,把石階兩側的灌木蓋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色。張無忌走在她前面兩步遠的位置,揹著一隻不大的包袱,步伐比下山的路邁得更穩一些。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他放慢了半步,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遊姐姐,你到武當之後,除了想請教太師傅武學上的事,還有什麼想做的?”
遊幽箬想了想。“沒什麼了。就是有些事想了很久,想找個人問問。”
“那就問。太師傅不怎麼怕人問問題。”
她走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腳下的石階被晨露潤成深色,踩上去的時候聲音被霧氣壓得很低,像踏在一層舊棉布上。她的步頻跟他的步頻幾乎重合,一前一後沿著那條溼漉漉的石階往下走。前方的路在霧裡一段一段地浮現出來,又隱沒在山體轉角後面,像一本正在翻開的書頁被風慢慢吹動著。山風從谷口吹過來,帶著潮溼的草木氣息和遠處松脂的淡香,她跟在他身後,看著那道灰青色的背影在霧裡穿過一段又一段山路,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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