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泫。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林覆水的睫毛已經被淚水打溼。她擦了一把眼淚,小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林覆水不知道自己應該代表誰來說這句對不起,可是她覺得周泫理應得到一聲道歉……哪怕這聲道歉來遲了二十三年。
她近乎虔誠地伸出手,輕輕放在這座巨型冰塊的最外層。
在這一瞬間,林覆水耳畔傳來冰塊破碎的聲音。
她閉上眼,紛雜的資訊從她眼前閃過,林覆水無法從這些畫面中共感到情感,她彷彿一面映照出歷史的鏡子,無數畫面從她的眼前流過,而林覆水無法干涉,無法撥正即將滾滾而來又戛然而止的某個少年的一生,她能做到的唯有眼睜睜地看著。
這種熟悉的感覺使林覆水心中再度靈光一閃,可她還沒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屬於周泫的記憶就已經衝入了腦海。
……
三十三年前,D區,某處民居。
已經是黃昏了,但屋子沒有亮燈,只有廚房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有人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廚房裡的人立刻停住了動作,飛快地將自己縮進了櫥櫃裡。她單薄的脊背緊緊抵著後面的碗碟,走近廚房的人巡視一圈,沒有發現廚房裡還藏著一個人,於是腳步聲又趿拉著遠去,摔上了臥室門。
碗櫥櫃裡的小孩鬆了口氣。她索性不出去了,在黑暗裡熟練地開啟營養液的蓋子,將一整支營養液都倒進嘴裡。
營養液冰冰涼涼的,但周泫的胃卻熱了起來。她回味了一遍果蔬營養液的味道,心想如果營養液能做成肉味的就好了。如今市面上最便宜的就是這款果蔬營養液,飽腹感強,周泫還沒喝過肉味的營養液,據說是因為肉味飲料太奇怪了,沒有廠家願意生產。
這個時代,人人都吃得起肉,因為合成肉的價格非常廉價。但是周泫很少能吃到,因為家裡的人不太喜歡她。
她今年十歲,出生在D區一個拮据的家庭。家裡的成年人都是普通的小職員,還有年歲已高的老人要贍養,不光如此,周泫還有一個小自己五歲的妹妹,兩個人正是要讀書的年紀,家裡的經濟情況不太樂觀,周泫和妹妹過著捉襟見肘的生活,但總體來說,妹妹的日子要比自己好過很多。
妹妹她還小,才五歲,但已經跟著家裡的大人學會了無視周泫。這一切歸根結底於周泫她是個異類,不光是個異類,還是個精神衰弱的異類。
一點點微小的聲音都能讓周泫捂著耳朵跳起來,在家人眼裡再正常不過的洗漱吃飯和行走,這些一切的人類日常行為,成為了壓垮周泫的大山。
這個小孩在家人眼中,就像業主群裡最討人厭的鄰居,自己只是起夜上個廁所,隔著兩三扇門的周泫都會崩潰。這個孩子生下來就這樣,她不哭,聽見同病房新生兒的哭聲後只是歇斯底里地大叫。周泫的母親心情憂慮地抱著她,去詢問醫生她的狀況,可是醫生檢查不出來什麼,只能告訴她,這個孩子或許天生比較敏感,你們需要包容她。
一家人包容了她五年,期間尋醫問診過許多次,這讓這個本就拿不出什麼積蓄的家庭變得更拮据。醫生們給出的結論都是她沒病,她只是太敏感,伴隨著嚴重的精神衰弱,這是天生的,沒辦法逆轉。
周泫的家人看著周泫,這個孩子實在沒辦法討人喜歡,她們溺愛不起來,也沒錢把她送去精神病院,更沒有辦法甩脫她,於是在周泫降世的第五個年頭,她們無法忍受了,計劃著生了她的妹妹。
幸好第二個孩子是個正常人,但如此更顯得周泫是個奇怪的小孩。
她十歲了,沒去上學,學校收容不了這個嚴重精神衰弱的小孩,周泫就在家自學。她很聰明,但聰明放在她身上就變成了一種殘忍。如果周泫愚鈍一些,那麼她或許會活得快樂一些,至少無法讀出外界對她投射來的厭惡的情感——
可惜她什麼都知道。
這個孩子沉默寡言,眼神里滿是對世界的警惕,好像一隻時刻處於應激狀態的貓。她一塊兩塊地攢了很久的錢,最後把錢拿去在光網上下單了一副廉價的頭戴式耳機。
有時候,在夜深人靜之時,周泫會偷偷地從家裡跑出去。
她戴著那副老舊過時的廉價耳機,在相對安靜的夜晚裡遊蕩。那時候周泫發現自己喜歡貓,貓也是一種警惕的生物,一點點響動都能讓它們豎起耳朵緊張地跑開,周泫從貓身上獲得了一些同類的感覺。
讓周泫高興的是,她發現貓也喜歡她。
在涼風吹拂的夜裡,D區空無一人的居民樓間,你會看到一個奇怪的女孩。她戴著頭戴式耳機,身形單薄,分明已經十歲了,但身上還穿著幼稚印花的孩童衣服。她抱著毛茸茸的野貓行走在狹窄的街道上,而貓就那樣信任地依偎著她,發出幸福的呼嚕呼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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