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之神、冥界的引路人赫爾墨斯正帶她們前往傳說中的冥府。
不知是否為赫爾墨斯的安排,林覆水總感覺自己離祂的距離越來越近,當近到她與這位神明可以自如地小聲交談時,赫爾墨斯忽然開口,宛如閒談般道:“你真的不願意回來了麼?”
林覆水下意識往後看了一眼。正走在自己身後的裴無律和維多利亞都沒聽見赫爾墨斯的話,她回過頭,穿過奧林匹斯山通往冥界的通道,她們已經可以眺望到將亡靈送下冥界的冥河水。
在這剎那間,林覆水忽然意識到赫爾墨斯或許是想借著送她們下來的時機,向自己透露一二關於“回來”的事情。她揣測著對方的心思,模稜兩可道:“我不知道我該回哪裡。”
“看來你已經將過去的那些事情忘記得一乾二淨,你現在這樣,倒是和凡人沒有任何區別了,”赫爾墨斯道,“但是你必須得回來。相信你最近已經發現了自己不太對勁,好像和過往那個鮮活的自己產生了區別,對不對?你的靈魂正在失色,更重要的是,如果你不回來,你心繫的世界,你的朋友,都會遭受滅頂之災。”
“……你是在威脅我嗎?”林覆水道。
赫爾墨斯對此啞然失笑。祂搖搖頭,又悠然嘆息了一聲:“你打碎過鏡子嗎?它本來應該是平面,但一股力量使它自行炸碎,飛濺的鏡面會波及到在鏡子前的所有人。當鏡子碎了,它就不會再分鏡面內部的世界和鏡面外部的世界了。”
林覆水手心沁出冷汗。但她在赫爾墨斯面前,卻裝作什麼也聽不懂的樣子:“我還是不明白你說的話。”
“你和後面走著的那個人類是仇人還是戀人?她一直在看著你。”赫爾墨斯話鋒一轉,忽然問道。
林覆水不用回頭也知道赫爾墨斯究竟在說誰。更無奈的是,林覆水一時間竟然無法分清自己和裴無律之間的關係,於是她選擇沉默。
“如果是仇人,那麼恭喜她,她不會看到你太久了,人生喜事無非就是仇敵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但是如果你們是戀人,她接下來的日子將會非常痛苦,”赫爾墨斯正色道,“我知道,愛情是人類最無法控制的情感,可假設你真的愛一個人,為什麼非要讓她深陷痛苦之中呢?”
聽到這裡,林覆水大腦一片空白。她不由追問:“為什麼?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赫爾墨斯道:“你的命運,諸神無從干涉。所以我不能說。”
冥河已經近在咫尺,撐船渡河的擺渡人卡戎揮動船槳,使那艘船往岸邊靠攏。祂在這一日里渡了太多太多的人,冥界的亡魂多到卡戎不得不採用現代的大船——但赫爾墨斯親自前來引送亡靈,為了對這位通行三界的信使表示尊敬,卡戎又換回了那艘使用得最久的小船。
生魂踩上船艙,蒼老的擺渡人垂眸看了一眼她們投映在河上的影子,什麼話也沒有說,開始履行祂擺渡的職責。
赫爾墨斯站在岸邊。祂沒有上船的打算,只是對著林覆水揮了揮手,就在河岸邊將她們送別。
流動的冰冷的水縈繞著這艘小船。
林覆水靠在船邊,赫爾墨斯話中的隱喻湧入她的腦海,她心神紛亂,整個人止不住地發冷。在這樣混亂的情緒裡,林覆水忍不住將自己蜷縮成一團,好像這樣就能回到少不更事的童年,回到母親的懷抱裡——
其實林覆水也不是生來就這麼懂事的。
她還記得自己還在上幼兒園時有些小情緒,那時候林縱已經告訴了她,自己不是她親生的,是她從福利院領養來的小孩。林縱總是很冷淡,又那麼忙,林覆水很少親近她,於是一邊害怕林縱丟掉自己,愈發表現得聰明聽話,一邊在心裡悄悄期待,說不定明天自己的親生媽媽就會找上門來,把自己帶回家。
親生母親會是什麼樣的呢?小小的林覆水對著鏡子照來照去,心想真正的媽媽可能也有這樣的深棕色頭髮和栗色眼睛,自己會不會長得很像媽媽?從此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林覆水總是格外留意和自己髮色瞳色相近的人,她滿懷希望,總覺得媽媽說不定只是不小心把自己弄丟了,媽媽會來找的。
後來林覆水再大一點,已經知道了“棄養”是什麼意思。也對,半夜出現在福利院外面的小孩不可能存在弄丟一說,所以她是被主動放棄的,是不會有人來找的。
可是人總是在心裡懷揣那麼一點僥倖,就像潘多拉的盒子裡最後封存的東西是希望一樣。林覆水等來等去,等了這麼多年,直到自己心中那個模糊的母親形象慢慢從空白被填上屬於林縱的色彩,在失去林縱的那一瞬間,林覆水才明白自己期待已久的媽媽其實就是林縱。過去這麼久,她竟然一次也沒有想過關於“生母”的事情,自己的親生母親究竟是誰,對於林覆水而言已經不重要了,她最重要且唯一的母親只有林縱。
但今天,林覆水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根本就沒有真正的“生母”。
仔細想想也很奇怪,如果真的是有人將自己遺棄在福利院外,怎麼可能沒有儀器拍到這一幕呢?在林縱沒有趕來之前,自己身為一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嬰兒,又是如何在類神生物的重重包圍之下存活下來的呢?
那麼假設,赫爾墨斯說的一切都成立,自己真的是個不該存在於這世界的產物,她終有一天要回去屬於自己的地方……
那裴無律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