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可恨的是,都到了這個份上了,自己甚至無法完整地對著林覆水說出“我不喜歡你”這五個字,好像只要對著她說出這幾個字,就會有什麼東西在命運裡砰然碎裂開……哪怕裴無律拼盡全力,也只能毫無震懾力地說出“不對”兩個字,甚至在說這兩個字時,裴無律都不敢睜開眼看她的眼睛。
兩個騙子,說著口是心非的輕飄飄的謊言。究竟是恨還是愛,她們心知肚明,可是厄洛斯的鉛箭使她們無法承認,語言是世間最輕盈也最趁手的小刀,就這樣一刀一刀紮在彼此的心上。即便是這樣,她們為對方帶來的痛楚也無法使她們從中抽身離開……因為痛也會上癮。
林覆水的神色很不好。裴無律想要上前,但自尊心壓著她,哪有人上一秒否認了感情下一秒又湊上去的?她深深看了林覆水一眼,從地上站起來,別過頭望向冰冷的冥河水。
沉默在卡戎的渡船上蔓延。
在場與她們熟悉的兩個人都無法對此場景做出什麼評價。維多利亞的戀人剛消失不久,至於尤允恩,她壓根沒有什麼戀人,人生曾擁有過的只有不能向任何人提起的那個舊情人。
渡船靠岸,林覆水跳下船,沒有看身後裴無律的表情。
頭還是很疼。像有細細密密的針在腦中扎。林覆水盡力維持住自己的身形,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已經變成了成熟的保護者,她不想讓同伴看出端倪,更不想和裴無律再產生什麼多餘的接觸——
如果自己消失了,裴無律怎麼辦。
林覆水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還在替裴無律想這些有的沒的,但是保持這樣相互憎惡的關係也好,至少哪天自己消失,裴無律不會像死了戀人一樣哭泣。
林覆水不想看見她的眼淚。
冥界黑色的審判殿巍峨如山,亡靈們在殿外呻吟著徘徊,好在林覆水已經不是第一次面臨死後的審判了,她懷著將所有無辜逝世者帶回來的決心,快步闖入了這座黑色的宮殿。
審判在此進行,在這座負責將亡靈們分往不同去處的宮殿深處,有兩座暗金色的王座矗立在那兒,其中一座神座上坐著神明,而另一座空空蕩蕩。暗金王座旁的小桌上擺滿瓜果,果實的新鮮程度並不輸方才她們在奧林匹斯山神宴上看到的那些。
有一盤鮮血般殷紅的石榴被單獨盛放在銀盤內。
在宮殿幽幽的燭火下,這盤石榴太引人注目,它紅得像血剔透得像水晶,又在光下散發著切割後的鑽石的光彩。於是林覆水最先注意到的竟然不是端坐在王座上的神明,而是那盤紅石榴。
或許是林覆水的視線在那盤果實上停留得太久,王座上的神明微微抬頭,朝她的方向看來。
這是一位像剝開的石榴果實一樣澄澈、氣勢卻又帶著冥界特有的血色的神明。祂穿著輕盈的綢質裙裝,那布料如同血一樣蜿蜒著流淌下金色的冥府王座,與之壓來的是祂不容置喙的威嚴。燭光下,祂信手拈起一粒深紅色的石榴粒,將其抿入口中。
永恆不朽的豐饒之神之女、為世界帶來春天的種子之神、掌控冥界的冥界之後泊爾塞福涅,祂只是淡淡地看了林覆水一眼,林覆水便從殿中不受控制地滑向了祂的身前!
石榴的汁液自泊爾塞福涅指間流下,宛如鮮血。
“是誰讓你來冥界的?”泊爾塞福涅道。
殿中的亡靈已經被泊爾塞福涅的威壓驚嚇得瑟瑟發抖,往兩邊屏退。林覆水被祂控制在原地,彷彿一顆被拈住的石榴籽,她仰起頭,望向獨自坐在王座上的泊爾塞福涅:“……我們從奧林匹斯山來,要從這裡帶回無辜枉死的亡靈。”
泊爾塞福涅聽見她們的來處,一時間沒有再言語。
奧林匹斯山,這是一個牽繫著回憶和眷戀的地方。在祂仍和同伴們在花園中採花時,那裡充斥著甜蜜和幸福,但想起母親德墨忒爾曾在奧林匹斯山大聲喊著自己的名字,心碎地四下尋找,而一時間沒有神明告訴祂自己的去向時,泊爾塞福涅心間蒙上淡淡的不悅。
祂看著神座下的人類。作為冥界如今的主人,泊爾塞福涅知曉林覆水的來歷,但這並不能作為祂寬恕她在自己座下妄言的理由——如果冥界是亡靈們來去自如的地方,祂該如何維持自己的威嚴?
在泊爾塞福涅的意念下,林覆水被祂拖近,祂平靜道:“既然你們是從奧林匹斯山來,那麼一定也知道,冥界不是可以隨意擅闖的地方,更勿論帶走這些亡魂。”
就在祂預備對這幾個人類施以一點小小的懲戒,將祂們驅逐出去時,一道身影撲了上來,像是要從自己手中將鏡子奪走。
泊爾塞福涅冷冷地抬起頭,祂已經失去了耐心……但祂瞥見了裴無律胸前的那根金色穀穗胸針。
“……這是誰給你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