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的初冬，風雪掠過劍門關呼嘯而過。關隘下，荊州軍大帳的牛皮帳幕在狂風中獵獵作響，炭盆裡的火舌不安地跳躍，帳內人影得忽明忽暗。
主位上，劉琦裹著厚重的玄色貂裘，雙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盞邊緣，目光卻穿透帳門縫隙，凝望著關外混沌的天地。
急促的馬蹄聲撕裂了風雪的嗚咽，由遠及近。帳簾被掀開，裹挾著雪沫的寒氣首撲而入，燭火一陣劇烈搖曳。來人解下覆滿冰霜的斗篷，露出一張被凍得青白的臉，正是益州督由李恢。他懷中緊抱著一個尺許長的朱漆錦匣，匣面凝結的冰晶在火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冷光。
“下官李恢，奉劉益州之命，特來獻禮。”李恢的聲音帶著長途奔波的嘶啞，雙膝重重跪在大帳內溫軟的氈毯上，將錦匣高舉過頭頂。帳內諸將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那方錦匣之上，空氣驟然凝滯，只剩下炭火噼啪的爆裂聲。
侍從上前接過錦匣，置於劉琦案前。劉琦擱下茶盞，青銅盞底與案几相觸，發出沉悶一響。他探身，指尖觸到冰涼的匣蓋，輕輕一掀。
風雪似乎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匣內，蜀錦襯墊之上，赫然是一顆鬚髮凝結冰霜的頭顱。雙目圓睜，凝固著極致不甘，正是昔日與荊州暗通款曲的益州別駕——張松。
死寂。
絕對的死寂籠罩了大帳。炭盆的火光映照著每一張震驚失色的臉龐。黃忠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法正倒吸一口涼氣，連素來沉穩的諸葛亮，手中輕搖的鶴翎羽扇也驟然一頓。
劉琦的視線死死釘在那張僅謀面幾次、此刻卻扭曲變形的臉上。數月前，張松還在襄陽州牧府中，與他推杯換盞，指點益州山川形勝，共謀大業。那鮮活的面容，那激昂的語調，猶在眼前耳畔。如今，卻只剩下這冰封的、凝固著背叛與死亡的猙獰頭顱。
“砰！”
一聲脆響炸開。劉琦手中的青瓷茶盞被他無意識攥緊，生生捏碎！滾燙的茶水混著殷紅的血珠，從他指縫間滴落，在案几上洇開一小片刺目的暗紅。他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著張松的頭顱，胸膛劇烈起伏，喉結滾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那碎裂的瓷片劃破掌心，疼痛遠不及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是震怒？是悲慟？還是被盟友背叛、被對手戲耍的徹骨寒意？
諸葛亮的目光從張松的頭顱上移開，掠過劉琦滴血的手，最終落在跪伏在地的李恢身上。
羽扇懸停在他胸前，紋絲不動。帳內死寂依舊，唯有風雪在帳外肆虐的咆哮，以及劉琦指間鮮血滴落的輕響，敲打在每個人緊繃的心絃之上。那錦匣中凝固的驚恐，案几上暈開的血痕，與大帳中諸人各異的面容，交織成一幅無聲卻驚心動魄的畫面，預示著益州的風雪，才剛剛開始。
死寂被一聲暴喝撕裂。
“劉季玉！無恥小人！”法正鬚髮皆張，一掌重重拍在身前的案几上。堅硬的木案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案上杯盞震得叮噹作響。他猛地站起，魁梧的身軀如同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怒視著跪伏在地的李恢，眼中燃燒的怒火幾乎要將對方吞噬。
“背信棄義！竟敢如此折辱同堂之臣！張子喬乃益州別駕，對益州忠心耿耿，竟落得身首異處，此仇不報，誓不為人！”他的吼聲在空曠的大帳內迴盪，震得帳頂的積雪簌簌落下。
這聲怒吼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帳內壓抑到極致的空氣。黃忠“噌”地拔出腰間佩刀，刀鋒首指李恢，寒光凜冽：“說！劉璋老兒意欲何為？是戰是和，劃下道來！今日若不給我等一個交代，休怪黃某刀下無情！”他的聲音因憤怒而微微顫抖，花白鬚發的臉龐因激動而漲紅。
陳到雖未言語，但按在劍柄上的手青筋畢露，眼神銳利如鷹隼，死死鎖定李恢。帳內其餘將領也紛紛怒目而視，粗重的喘息聲和壓抑的低吼交織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殺伐之氣。
劉琦緩緩抬起那隻滴血的手。鮮血順著指尖滑落，在氈毯上洇開一小朵刺目的暗花。他沒有看自己的傷口，也沒有看黃忠或孔明，只是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李恢，聲音低沉沙啞，彷彿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李別駕……這便是劉益州……予我荊州的厚禮？”
李恢深深叩首，額頭重重抵在氈毯上，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和悲愴：“主公……主公亦是受人矇蔽！張別駕……張別駕死得冤枉啊！”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混雜著凍傷的青紫和因激動而湧上的潮紅，眼中滿是血絲和淚光：“主公絕非背信棄義之人！張別駕對主公、對益州忠心耿耿，天地可鑑！是成都城內，以長史射堅，治中從事王累張肅等為首的本土豪強，他們……他們誣陷張別駕私通荊州，意圖不軌！更……更偽造了所謂的通敵書信！”
“一派胡言！”龐統厲聲打斷，“張子喬與我等往來，乃劉璋默許！何來私通之說？分明是爾等欲加之罪！”
“將軍明鑑！”李恢急聲道，聲音帶著悲憤，“彼等狼子野心，覬覦權柄久矣！他們忌憚張別駕深得主公信任，更恐荊州勢力入蜀，動搖其根本！故趁主公不善分辨之機，他們封鎖訊息，矯詔下令，以雷霆手段捕殺張別駕及其親信黨羽！待主公驚覺，為時己晚！張別駕……張別駕己然……”他哽咽著，目光悲慼地望向錦匣中那顆頭顱，再也說不下去。
帳內再次陷入短暫的沉寂，只有炭火噼啪作響。憤怒依舊在將領們胸中翻騰，但李恢聲淚俱下的控訴，尤其是“張肅、射堅、王累”、“本土豪強”、“政變”、“矯詔”這些字眼，像冰水一樣澆在怒火之上，讓眾人不得不重新審視眼前這個跪地陳情的益州督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