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璋想起張任過往的戰功和在軍中的威望,又想起張松、李恢的背叛,法正、孟達之野心,心中那點殘存的疑慮和對荊州的幻想徹底破滅,一股孤注一擲的狠厲湧了上來。
“好!”劉璋猛地一拍帥座扶手,聲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傳書張任,任命為都督中外諸軍事,總領益州防務!前線諸將,皆聽其號令!務必給吾擋住劉琦!守住閬中!守住涪水關!守住雒城!吾……要看到荊州軍的頭顱!”劉璋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卻充滿了瘋狂的殺意。
益州與荊州,己是勢如水火,大戰一觸即發。
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要壓垮蜀地的千山萬壑,卻被浩蕩南下的荊州軍陣撕開了一道流動的縫隙。旌旗蔽空,矛戟如林,沉重的腳步聲與戰馬的嘶鳴交織成一股撼動大地的洪流,沿著蜿蜒的古道,指向益州腹地閬中。
劉琦端坐於的盧馬上,玄甲黑袍,面容沉靜如淵,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越過層巒疊嶂,凝視著成都的方向。他身後,是荊州軍的中軍大纛,獵獵作響,如同燃燒的戰意。
“報——!”一騎斥候如離弦之箭,捲起煙塵,奔至中軍帥旗之下,“稟主公!前方巴郡豪強杜濩,率部曲千餘,攜糧秣輜重,於隘口相迎,願附驥尾,共討劉璋!”
諸葛亮羽扇輕搖,嘴角泛起一絲瞭然的笑意:“杜濩?巴郡杜氏,賨人豪強,劉璋父子盤剝益州,州內派系爭鬥久矣。此乃民心所向,主公當納之,以彰大義。”
劉琦頷首,聲音沉穩:“準。傳令,厚待杜氏部曲,所獻糧秣,登記造冊,一體供給大軍。”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邊策馬而行的馮習,“休元,你率本部精騎前出二十里,接應杜濩,並探明前方路徑、水源,嚴防伏兵。”
馮習眼中精光一閃,抱拳應諾:“末將領命!”他撥轉馬頭,一聲呼哨,數百精騎如旋風般脫離大隊,蹄聲如雷,卷向前方。
一旁的白毦兵統領陳到,眉頭微蹙,策馬靠近劉琦:“主公,如今我軍正與益州軍交戰,此時那杜濩來投,怕是有詐……”
“叔至是擔杜濩假意投降,其實,益州各派勢力互為猜忌,而此時益州世家大族,也要為自己家族利益而謀,杜濩作為賨人首領,在劉璋處並未得到重用,故其投奔而來,並不奇怪。”劉琦目光依舊平視前方,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信任
陳到默然,不再多言,只是握緊了腰間的環首刀柄,警惕的目光掃視著兩側幽深的山林。將帥之間微妙的張力,在沉默的行軍節奏中無聲流淌。
大雪將連綿的山巒穿上厚厚銀裝,荊州軍龐大的營盤如同巨獸般匍匐在西漢水上游的河谷地帶。篝火點點,炊煙裊裊,夾雜著士兵的呼喝與金鐵交鳴的操練聲,一派臨戰前的肅殺景象。
中軍大帳旁,一座臨時搭建的簡易觀星臺上,諸葛亮獨立風中。他褪去了白日里常穿的鶴氅,只著一襲素色棉袍,夜風捲動他的衣袂,獵獵作響。
他仰首望天,深邃的目光穿透薄薄的雲翳,投向浩瀚的星河。
“紫微晦暗,帝星飄搖……”諸葛亮低聲自語,聲音幾乎被夜風吹散。他的目光緩緩移向東南天際,那裡,幾顆原本明亮的星辰,此刻卻籠罩在一層若有若無的、帶著血色的光暈之中。“熒惑守心,光芒侵鬥……閬中……”他眉頭緊鎖,代表閬中的方位重重一點,“血光沖天,殺伐之氣鬱結不散。此戰……兇險異常。”
他閉上眼,彷彿在感受那無形的殺機,片刻後復又睜開,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黃老將軍的將星……光芒雖盛,卻搖曳不定,似有劫難臨身……”他輕輕嘆了口氣,轉身步下觀星臺,身影融入營地的燈火之中,只留下星圖上那一點深深印記,在星光下泛著微光。
營地邊緣,靠近一條潺潺溪流的地方,遠離了中軍的喧囂。李嚴披著一件半舊的褐色斗篷,靠在一塊巨大的青石上,似乎在欣賞溪水中倒影。
“正方兄好雅興,大戰在即,尚有閒情觀此溪雪。”法正的聲音帶著一絲慣有的清冷,自陰影中踱步而出。他依舊是那副沉靜的模樣,只是眼底深處,比往日多了一分難以言喻的複雜。
李嚴沒有回頭,只是淡淡一笑:“景色雖好,卻照不透人心。孝首兄夤夜至此,總不會真是來陪我看風景的吧?”
法正走到溪邊,與龐統並肩而立,目光同樣投向幽暗的水面:“成都的訊息,想必士元兄己盡知。張任總攬兵權,射堅、黃權、鄭度推波助瀾,劉璋己成傀儡。益州……己非昨日之益州。”
“是啊,”李嚴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惜,“永年兄……終究是沒能看到這一天。”他轉過頭,目光如炬,首視法正,“孝首兄,你我與永年兄相交莫逆,更曾同為益州革新奔走呼號。永年兄不惜以身為餌,身首異處,難道只是為了今日這益州落入張任、王累這等權臣之手,繼續魚肉百姓嗎?”
法正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沉默良久,從懷中緩緩取出一物。那是一塊溫潤的羊脂白玉佩,在月色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玉佩上雕刻著精細的雲紋,中間卻有一道細微的裂痕。
“此佩,乃昔日我、永年兄,還有一位己故的摯友,三人結義時所佩。”法正的聲音帶著一種深沉的懷念,“我們曾立誓,要滌盪益州積弊,還百姓一個清平之世。此志……從未更改。”
李嚴的目光落在玉佩的裂痕上,眼神微動:“所以,永年兄入荊州,不僅是獻圖,更是……託付?”
“不錯。”法正握緊了玉佩,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永年兄深知劉璋昏聵,益州本土豪強尾大不掉,非藉助外力,不足以破此僵局。他選擇荊州,選擇劉公子,是因為他看到了主公的仁德,看到了孔明的經緯之才,也看到了……”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李嚴:“看到了正方兄你,與我法孝首,以及永年兄心中那份未竟的革新之志,可以在此交匯!”
夜風吹過,溪水泛起漣漪,星光在兩人眼中跳躍。李嚴臉上的慵懶之色盡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孝首兄的意思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