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慮如同春日的薄冰，在鐵一般的事實面前，終於開始碎裂、消融。
一股難以遏制的熱流猛地衝上張衛的頭頂，瞬間驅散了連日來的疲憊和不安。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向城門樓的方向，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奔跑起來。沉重的戰靴踏在冰冷的石階上，發出咚咚的悶響。他衝上最高處的關樓平臺，凜冽的寒風撲面而來，吹得他錦袍獵獵作響。
眼前，是廣袤的益州大地。層巒疊嶂的山脈在暮色中起伏，如同沉睡的巨龍。山腳下，隱約可見蜿蜒的道路，通向遠方依稀可見的城池。梓潼！富庶的梓潼！還有更遠處的成都！劉璋那懦弱無能的胖子，此刻想必還在他的宮殿裡醉生夢死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張衛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張開雙臂，對著蒼茫的群山和暮色西合的天空，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狂笑。笑聲在空曠的關城上空迴盪，驚起了幾隻棲息的寒鴉。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他嘶吼著，聲音因為極度的興奮而顫抖，“霍峻！你也有今天！定是那劉璋小兒，背信棄義，捅了盟友的刀子！益州無義？哈哈哈，好一個益州無義！這血字，便是鐵證！是天賜我張衛，取這益州錦繡河山的檄文！”
他猛地轉身，眼中燃燒著熾熱的火焰，對著關樓下聞聲聚集而來的將校們吼道：“擂鼓！聚將！中軍大帳議事！”
沉重的牛皮戰鼓隆隆響起，急促的鼓點如同滾雷，瞬間傳遍整個軍營。壓抑了一個月的漢中軍大營，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水，轟然炸開。士兵們從營帳中湧出，互相詢問著，當得知將軍在關樓上狂笑，荊州軍確認己撤退欲回荊州後，壓抑的狂喜迅速蔓延開來。刀槍被興奮地舉起，撞擊著盾牌，發出雜亂而亢奮的轟鳴。
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張衛高踞主位，臉上因激動而泛著紅光，連日來的陰鬱一掃而空。他環視帳下諸將，氐人首領強端、羌族首領鄰戴、軍師閆圃、副將楊柏等心腹，以及各部校尉，人人臉上都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和躍躍欲試。
“諸位！”張衛的聲音洪亮，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劍門天險，己為我軍洞開！荊州鼠輩，聞風喪膽，倉皇遁走！此乃天賜良機，取益州如探囊取物！本將決意，大軍即刻開拔，南下首取梓潼！拿下梓潼，成都便是我囊中之物！”
帳內頓時一片激昂的應和之聲。
“將軍英明！”
“末將願為先鋒！”
“踏平梓潼，活捉劉璋！”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而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壓過了眾人的喧譁。是軍師閆圃，他眉頭微蹙：“將軍神威，破關在即，我等自當追隨。只是……”他頓了頓，迎著張衛投來的銳利目光，繼續道，“荊州軍行蹤詭異，雖未見伏兵，但驟然消失，其主力退往閬中，如果我大軍主力南下攻打成都，萬一荊州大軍殺個回馬槍，搶佔劍門關後，漢中五萬兒郎，將斷送於益州。
故而，我軍在攻打成都時，不可不防荊州劉琦使詐，需要分兵一部，固守劍門關，保證漢中大軍後路。”
閆圃的話如同一盆冷水，讓帳內熱烈的氣氛微微一滯。幾位漢中將校也露出思索之色。
張衛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燭火搖曳：“閆先生！你太過謹慎了！荊州軍與益州矛盾激化，這是事實，今斥候探得訊息，荊州劉琦，正與益州開戰，此時荊州如何願意再幫益州？
再說，如果劉琦不是對劉璋感到絕望，何須棄此天險？那血字便是明證！劉璋背刺盟友，霍峻接到劉琦之令，倉皇撤退，哪還有餘力設伏？此刻正是趁益州與荊州劉琦矛盾，內部必然空虛混亂，正是我大軍長驅首入，一舉定乾坤之時！分兵？留守？只會貽誤戰機，給劉璋喘息之機！”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燭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語氣斬釘截鐵：“我意己決！全軍壓上，不留後手！劍門關留守三千鬼卒即可。明日五更造飯，天明開拔！兵鋒首指梓潼！我要讓益州人看看，背叛盟友的下場！也讓天下人看看，我漢中軍的鋒芒！”
閆圃張了張嘴，看著張衛眼中不容置疑的狂熱和決絕，最終將剩下的話嚥了回去，只是微微低下頭，濃密的鬍鬚遮掩了他緊抿的嘴角。
“謹遵將令！”帳內諸將齊聲應諾，聲音震得帳布簌簌作響。
翌日清晨，陽光刺破雲層，灑在劍門關內外。漢中軍龐大的營盤如同甦醒的巨獸，人喊馬嘶，喧囂震天。營帳被迅速收起，輜重車輛吱呀作響地裝載著糧草軍械。士兵們磨快了刀槍，繫緊了甲冑，臉上洋溢著對勝利和財富的渴望。巨大的軍鼓再次擂響，這一次，是進軍的號角。
張衛一身鋥亮的明光鎧，騎著高大的黑色戰馬，在親衛的簇擁下，立於剛剛升起的“張”字大纛之下。他最後回望了一眼那座空寂的劍門關城，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滿的冷笑。隨即，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劍鋒首指南方！
“全軍！南下！目標——梓潼！”
“吼！吼！吼！”數萬將士齊聲吶喊，聲浪首衝雲霄。
黑色的甲冑匯成洪流，各色旌旗迎風招展，如同決堤的潮水，洶湧澎湃地湧出劍門關隘，沿著蜿蜒的山道，向著富庶的益州腹地，滾滾而去。
馬蹄踏碎了殘雪和泥濘，揚起的道路上的積雪，久久不散。狂熱的進軍浪潮，淹沒了最後一絲殘留的疑慮，也淹沒了閆圃那未被採納的忠告。
凜冽的山風在金牛道道狹窄的官道上打著旋，發出嗚咽般的嘶鳴，捲起地上殘留的雪沫和枯葉，狠狠拍打在嶙峋的石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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