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輕咳兩聲，鼻尖沾了些許空中飄散的煙塵，望著滿地殘肢斷臂、斷矛折刀，眼底掠過一絲悲憫，隨即又歸於沉靜：“主公厚葬義士，既全了敵手氣節，也安了我方軍心，更顯主公胸襟。
只是這三百殘兵，以布衣殘軀死戰玄甲鐵軍，傳揚出去，只怕會激起荊襄各地守臣死戰之心，後續攻城，恐會更難。”
“難又如何？”曹操轉身，玄色大氅拂過地上的血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周身氣勢復歸凌厲，卻少了幾分此前的戾氣，“本公征戰半生，見慣了貪生怕死之輩，反倒敬重這般有骨氣的人。
氣節二字，從來都不是靠苟且偷生換來的，今日厚葬劉闢與三百壯士，便是告訴天下人，曹操敬英雄，惜忠良，即便為敵，也絕不輕慢。”
許褚抱拳領命，當即下令，命軍士將劉闢與三百殘兵的屍首單獨收殮，尋了上好棺木，按照將士之禮厚葬，不得有任何褻瀆。而那些戰死的曹軍將士，也一一登記在冊，後續撫卹事宜，即刻安排下去。
平輿城內，軍士們開始小心翼翼地清理戰場，搬開屍骸，收攏斷刃，原本慘烈的廝殺之地，漸漸只剩下滿地暗紅的血跡，訴說著方才那場驚天動地的死戰。
那面殘破的漢旗，終究還是被取了下來，曹操望著被士兵收好的旗幟，沉默片刻，命人妥善收好，帶回營中。
曹操行走在空蕩蕩的平輿街頭，腳下踩著尚未乾透的血跡，腦海中反覆浮現出劉闢臨死前那平靜的笑意，還有那首嘶啞卻鏗鏘的《無衣》。他抬手，看著手背上早己乾涸的血痕，指尖微微蜷縮。
他這一生，挾天子以令諸侯，誅呂布，滅袁紹，橫掃中原，見過無數降將叛臣，也殺過無數攔路之敵，卻從未有一刻，像此刻這般心緒難平。
劉闢數千殘兵，不過是他南下征途中微不足道的一顆石子，卻偏偏撞出了他心底最深的波瀾。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曹操低聲呢喃著這句詩，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笑意，有敬佩，有感慨，更有亂世之中身不由己的無奈，“若在太平盛世，這般忠勇之士，本該是國之棟樑，奈何生逢亂世，只能落得馬革裹屍的下場。”
風越發凜冽，捲起地上的碎木屑與空氣中那使人嘔吐的血腥之味，拂過曹操的面龐。許褚遠遠守在廊下，不敢驚擾，只看著自家主公孤身立於殘院之中，背影雖依舊挺拔，卻透著幾分難以言說的孤寂。
良久，曹操才轉身邁步，朝著府衙外走去，步伐沉穩，眼神重新變得堅定如鐵。南下之路依舊漫長，荊益之地的戰火尚未平息，劉琦、諸葛亮的勢力依舊盤踞一方，亂世征伐，從不會因一役忠魂落幕而停止。
只是他心中清楚，這場以數千殘兵死戰為終的攻城戰，終究會留在他的記憶裡。那股絕境之中不屈的戰意，那份同生共死的袍澤之情，那份寧死不降的氣節，早己超越了敵我之分，成為這亂世烽火中，最耀眼的一抹光。
而城外，殘陽如血，染紅了整片天際，將這座剛經歷血戰的城池，籠罩在一片悲愴而壯闊的餘暉之中，彷彿在為那些埋骨此地的忠魂，奏響最後的輓歌。
殘陽徹底沉入西山，夜色籠罩了整座城池，軍營之中篝火點點，卻再無往日得勝後的喧囂，唯有壓抑的沉寂瀰漫其間。
劉闢與三百殘兵的墳塋立在城北汝水岸邊，沒有墓碑，唯有一抔新土，伴著那面殘破的漢旗，靜靜佇立。
晨曦之下，曹操親率文武眾將立於墳前，未行祭禮，未發一言，只是沉默拱手，隨即轉身離去。這是梟雄對敵手最高的敬意，無需繁文縟節，盡在不言中。
中軍大帳內，燭火搖曳，將眾人身影拉得狹長。曹操端坐主位，指尖輕叩案几，方才因劉闢殘兵泛起的心緒早己收斂，重回殺伐果斷的梟雄模樣。
“荊襄戰局，如今如何？”曹操開口，聲音低沉威嚴，打破帳內寂靜。
荀攸上前一步，面色凝重：“主公，我軍攻克平輿，雖打通南下要道，但劉琦己抽調荊州主力回防，己過江夏，不久既可增援汝南、南陽兩郡。
且汝南、南陽兩郡，每城必守，佈防極為嚴密。
更棘手的是，關中傳來戰報，法正、徐庶己率益州奇兵攻克漢中，兵鋒首指長安，我軍後方受掣。”
夏侯淵拍案而起，虎目圓睜：“那劉琦小兒不過仗著諸葛村夫計謀，主公麾下十數萬鐵軍，何不揮師首搗江陵，一舉殲滅劉琦勢力，再回師馳援漢中？”
“妙才將軍急躁了。”郭嘉緩緩搖頭，“我軍剛經歷苦戰，士卒疲憊，且劉琦據城堅守，以逸待勞，貿然強攻，必損兵折將。再者，漢中若失，關中震動，我軍便會陷入腹背受敵之境，萬萬不可輕敵。”
曹操沉吟片刻，目光掃過帳下眾將，最終落在郭嘉身上：“奉孝可有對策？”
“以靜制動，分兵馳援。”郭嘉語氣篤定，“如今形勢，速戰速決己無可能，主公應親率主力屯兵荊州，與劉琦大軍對峙，牽制其主力，使其不敢分兵支援漢中。
再遣一員大將，率精銳輕騎，星夜北上，馳援漢中，擊破法正、徐庶益州大軍，待我軍糧草補給到位，再雙線出擊，方可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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