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的暮春，汝南郡的風裡沒有花香，只有刮過荒原的黃沙與鐵鏽味的肅殺。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彷彿一隻巨大的黑手，要將這片飽經戰火的土地生生碾碎。
天地盡頭，曹軍的旌旗如黑色的怒海狂濤，連綿百里，遮天蔽日。十萬大軍列陣推進，鐵蹄踏得凍土震顫，揚起的煙塵與低垂的陰雲混作一團，將整座汝南裹入密不透風的死亡陰影之中。
中軍主旗下，曹操身披赤金重甲，紅袍在寒風中獵獵作響。他目光如刀，越過層層疊疊的戈矛，首刺汝南腹地。那一座座孤懸的城池，在他眼中不過是即將被碾碎的頑石。
“傳令下去，”曹操聲音冷硬如鐵，“三日之內，必下吳房城。若有遲疑者，斬！”
南線安城，臨時中軍大帳。
帳外北風呼嘯，卷得簾幕獵獵作響，帳內氣氛卻比帳外更顯凝滯。荊州牧劉琦一身錦甲未卸，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焦慮。案上堆積的戰報，每一封都浸著鮮血——舞陰告急、朗陵死守。
“孔明，”劉琦終於按捺不住，側首看向靜坐一旁的諸葛亮，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賈文和這‘每城必守’之策，雖是拖延之計，卻也太狠了些。諸城守軍皆是血肉之軀，這般層層死守，豈非是以卵擊石？”
諸葛亮端坐案前，羽扇輕斂，神色沉靜如古井無波。唯有那雙深陷的眼眸中，寒光流轉，似己將千里戰局盡數納入掌中。
“主公，”諸葛亮緩緩抬眸，目光落在輿圖上那一個個被紅圈標註的孤城，“此非以卵擊石，而是以身為餌。”
他指尖輕點地圖，聲音低沉而有力：“曹軍兵鋒正盛，十萬精銳裹挾天子之名，勢不可擋。若我軍主力貿然出城，於曠野決戰，無異於自投羅網。唯有依託堅城，層層設防，步步為營，方能耗其銳氣，疲其師旅。”
“賈詡定下這連環死守之策，便是看準了曹操急於求成之心。每一座城池，都是釘入曹軍咽喉的一枚鐵釘。守軍雖寡，卻能死死拖住其主力推進。汝南諸城多守一日，曹軍便多耗一日糧草，多損一分銳氣。”
劉琦緊鎖眉頭，俯視輿圖，指尖微微發白。他何嘗不知這是絕境中的唯一生路，可那字字戰報背後，是數千將士的性命，是無數家庭的破碎。
“可若城破……”劉琦聲音哽咽。
“城破，則人亡。”諸葛亮介面，語氣竟無半分憐憫，唯有徹骨的冷靜，“但城破之血，會染紅曹軍的戰靴，拖慢他們的腳步。主公，戰爭便是如此殘酷，要麼全盤皆輸，要麼以區域性之犧牲，換全域性之轉機。”
諸葛亮神色未變，只是指尖在輿圖上吳房的位置重重一劃：“守軍血戰三日，己超額完成牽制任務。傳令朗陵守軍，依計行事，死守城關，不得擅自出擊！”
劉琦猛地抬頭，眼中佈滿血絲：“孔明！朗陵若是再失，安陽便無險可守！”
“所以，朗陵必須守住。”諸葛亮站起身，羽扇輕搖，指向帳外沉沉的夜色，“主公，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賈詡在賭曹操的耐心，我們在賭時間的差池。只要再拖五日，關中益州援軍便可抵達側翼，屆時……”
“屆時如何？”劉琦急問。
“屆時，”諸葛亮眼中寒光乍現，“便是曹軍回師自救之時。”
帳外，遠方的天際隱隱傳來震天的廝殺吶喊，與雷聲混作一團。汝南的春天，註定要在血與火中重生。
帳簾忽被掀開，一股寒風捲入。斥候渾身是血地滾入帳中，嘶聲稟報：“報！吳房……陷落！守將何儀、……戰死！”
帳內一片死寂。
風聲如泣，卷著荒原上未乾的血腥氣撲入大帳。斥候伏地泣血，餘音未落，帳中所有文武將領皆面色煞白，心口驟然下沉。吳房城破，何儀戰死，三日血戰終究沒能擋住曹軍鐵蹄，安陽第一道屏障徹底轟然崩塌。
劉琦渾身一震，後背瞬間浸出一層冷汗，眼底血色翻湧，握著腰間佩劍的指節死死收緊。他耳中一遍遍迴響著前方將士浴血死守的嘶吼，眼前彷彿浮現出吳房城頭屍橫遍野、血流淌滿城郭的慘狀，心中又悲又懼，嗓音沙啞發沉：“三日失一城……照這般打法，汝南剩餘諸縣根本撐不過旬日，朗陵如何守？安陽如何安？”
滿帳鴉雀無聲，無人敢應聲。人人心知曹軍悍勇、甲械精良，又有曹操親臨督戰，軍心士氣冠絕中原。而荊州守軍疲敝、孤城孤懸無援，硬碰硬死守，終究是以血肉抵鋼鐵，以性命換時辰。唯有諸葛亮立在原地，神色分毫未改，沉靜的面容壓下帳內所有慌亂，穩得住軍心，看得透戰局。
他垂眸看向輿圖上被一筆劃去的吳房，羽扇重重扣在案几之上，聲線冷定鏗鏘，壓過帳外呼嘯寒風：“吳房雖失，卻絕非白損。三日血戰，曹軍折損兩千銳卒，耗去半程攻城器械，銳氣己然挫了三分。更要緊的是，曹操急於速克汝南、合圍宛城，如今被吳房死死拖住三日，心中必然焦躁難耐。焦躁之人，便會急於強攻，急於強攻，便會露出破綻。”
與此同時，曹軍中軍大寨之內，殺氣騰騰。
曹操立在高處將臺之上，聽聞吳房攻克捷報，臉上無半分笑意，唯有眼底寒芒愈盛。身旁曹仁、于禁躬身聽令，神色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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