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昭眼底翻湧著滔天不甘與陰翳,心底五味雜陳。
他今日懷揣雙重命令南下,志在必得,滿心以為可有收穫,雖知奪藩王兵權難以登天,但毀君後清譽,為曹軍南下鋪平所有道路還是可有斬獲。
可自踏入這座宛城宮殿的那一刻起,便是步步落空,處處碰壁,所有算計盡數被對方不動聲色化解。
伏壽端莊持重,坦蕩磊落,以中宮威儀鎮住全場,讓曖昧流言無處生根。
劉琦沉穩有度,徹夜護駕的疲憊神態真切自然,守土護君的姿態無懈可擊。
最出乎他意料的,竟是這位素來沉默恬淡、不涉朝堂的鄒夫人。
她看似溫順柔弱、與世無爭,從無鋒芒外露,可開口便是句句精準,字字誅要害,深諳朝堂規則、時局利弊、人心算計。
西兩撥千斤之間,便將他所有的發難、試探、逼問、施壓盡數化解於無形,讓他所有的陰謀詭計無處著力。
伏壽身後,郭照靜靜佇立,一身青衣素淨,神色早己褪去初時的慌亂,恢復沉靜,只是垂在身側的纖細指尖依舊微微僵硬,眼底藏著尚未散盡的驚悸。方才殿中一瞬即滅的死局,她看得一清二楚,稍有差池,便是滿盤皆輸、血染宮闕。
殿中曹魏隨行屬官,眼底鋒芒暗藏,戒備猶深。
晨光愈盛,灼灼金輝灑滿整座崇德殿,鋪徹白玉階坪,將殿中僵持灼熱的氣氛烘得愈發凝重焦灼。
董昭周身那層維持多年的溫恭儒雅假面,徹底裂開細微縫隙。
他緩緩斂去眼底外露的鋒芒,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陰霾與沉鬱,沉沉暮色籠罩眉眼,讓人看不清真實心緒。
良久,他緩緩吐出一口胸中淤積的濁氣,唇角那抹常年掛著的溫和笑意淡得近乎虛無,徹底消失無蹤。
他抬眸,深深看了一眼端坐風雲中心、穩若泰山的伏壽,又望向身側沉默如鍾、氣場沉凝的劉琦,最後目光落定在從容恬淡、不爭不搶卻字字破局的鄒氏身上,語聲沉緩,帶著一絲不甘的凝重。
“鄒夫人所言,看似合情合理,無可辯駁。”
話音一頓,氛圍驟緊。
董昭話鋒驟然凌厲一轉,裹挾著朝堂數十年淬鍊出的極致壓迫力道,字字沉冷,首擊要害:“只是聖意如山,皇詔既定,豈容藩王擅自遷延、自作主張?”
“邊境匪患、城防吃緊,是否真實未查。可陛下身居鄴城日夜掛念南疆安危,魏公鞠躬盡瘁、憂心天下蒼生,難道這份君上殷殷期盼、朝廷萬重心憂,便不值楚王暫卸防務、入朝述職半分?”
他仍不死心。
絕境之中,他依舊試圖以無上皇權威壓眾人,打破對方的默契壁壘,逼得劉琦、伏壽退讓半步。
他看得極為透徹,此刻唯有抬出皇權大義,方能翻盤。
只要劉琦言語遲疑一瞬、鬆口半句,便是抗旨之心昭然若揭,心懷異志、目無君上的罪名即刻坐實。
只要伏壽動容半分、辯解一詞、維護半句,便是公然包庇藩王、干預軍政要務,落得後宮干政、徇私護私的致命口實。
只要二人出現半分破綻,他便可絕地反擊,逆轉全域性。
滿殿目光再度聚焦在劉琦身上,所有人都在等候這位南疆藩王的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