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劉琦才緩緩鬆了心底糾纏的鬱結,嗓音褪去了朝堂的冷厲,染上幾分暮色的低啞溫和:
“夫人。”
鄒夫人聞聲,緩緩首起身軀,抬眸時目光清淺澄澈,安然落於他身前地面,恪守尊卑分寸,不越分毫。
“天色向晚,暮風微涼,主公何以獨自佇立此處?”她輕聲細問,語氣恭順又體恤,“殿中議事勞心,這般晚風露重,恐傷身懷。”
尋常體恤問候,平平淡淡一句,無半分刻意討好,卻格外熨帖人心。
劉琦望著她溫潤安然的眉眼,心底翻湧的繁雜心緒,竟悄然平復了大半。
他緩步抬足,踏上青石臺階,立於院門之下,目光沉沉落在她清麗的面容之上,輕聲道:
“無事。只是議事過後,心緒稍亂,便隨處走走。”
暮色深深,兩兩相對。
劉琦上前,輕輕握住鄒氏柔荑,攜步走進房來。
腕間驟然被溫熱掌心扣住,鄒夫人身軀微頓,清麗的眉眼間掠過一抹淺淡的悵然,卻並無半分幽怨嗔怪。
她抬眸看向身前的劉琦,房中燭光中,少年主公眼底的疲憊清晰可見,帶著朝堂歸來的滿身倦意,還有無處安放的繾綣心緒。
鄒氏輕輕掙開他掌心的力道,動作溫柔卻分寸分明,不疏離、不矯作,只恪守著最得體的禮數。她聲音柔婉如夜風拂水,字字通透識禮:“主公厚愛,妾心自知,亦心懷感念。”
話音微頓,她垂落眸光,望著階前滿地落英,語氣愈發溫和恭謹:“只是主公新納良緣,昨日大婚未曾圓房,甄糜二位夫人芳華在側,名分己定、禮數當先。妾蒲柳之姿,不敢讓主公落得薄情偏私之名。”
她句句皆是真心,並無半分假意推脫。深知劉琦如今坐擁荊益、手握重權,一言一行皆系聲名威望,新婚伊始便流連別院,二位新婦何想,傳出去輕則惹人非議,重則被政敵拿捏詬病,擾亂人心。
劉琦聞言,心頭一滯。
一時沉溺溫柔,竟險些忘了自身新婚的身份,忘了府中規制禮數。昨夜悖逆禮法的惶恐尚未散盡,今日若再行偏頗,更是失了當世主公的氣度分寸。
他望著鄒氏淡然溫婉的眉眼,見她眼底清澈坦蕩,無慾無求,唯有體恤周全,心中頓時生出幾分愧色。
鄒氏見他神色鬆動,當即淺淺一笑,柔聲道:“主公連日操勞軍政心神俱疲,甄夫人溫雅端靜,最是善解人意。夜色己深,還請主公移步芳居,安歇靜養,方是正理。”
說罷,她主動側身讓開去路,素白衣袖輕拂,姿態落落大方。又輕聲喚來身側侍立的侍女,溫聲吩咐:“掌一盞引路宮燈,送主公前往甄夫人院落。”
侍女躬身領命,抬手點亮一盞暖黃宮燈,微光融融,破開沉沉暮色。
劉琦立在原地,看著眼前通透知禮、事事為他周全的女子,心中紛亂百轉。一邊是心安可棲的溫柔舊處,一邊是禮法名分、新婚正妻,取捨之間,唯有默然嘆息。
他收斂眼底繾綣情思,褪去方才沉淪慵懶之態,重歸幾分主公的沉穩,上前輕輕點在鄒氏朱唇之上,少許分離後低聲道:“委屈你了。”
鄒氏淺淡笑意棲於眉眼:“妾本分而己,主公無需掛懷。來日西方安定,百事清平,便是最好。”
她不邀恩、不索情、不生怨,只靜靜立身庭中,目送他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