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要適應一個新名字，她和貓都需要時間
愛慾死欲最強烈的時候，是一致的。
代青曾經在一本書的開篇，讀到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的等待。
從去年九月開始，我就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對一個男人的等待：等待他的電話，等待他來。我還和以前完全一樣，去超市，去電影院，或是把衣服送洗衣店，閱讀，改稿子，但是我不再會長時間地沈浸在這些事情中，根本不可能，除非付出極大的努力。只有在說話的時候，我還感覺自己還有活力。我的嘴巴吐出了詞語和句子，甚至笑聲，而我的思想和我的意願並未參與其中。
初初讀到這段時，代青想，為一個男人著了魔的症狀，和自己是如此之像。都是在等待被愛，而自己的渴求顯得可笑可憐，以至於隨著時間的推移，她偶爾出現如書中所說的解離。她會看到有一個自己跳出來，看著自己，問，你今天還活著呢？
她未曾清晰感知到死欲，在死欲到來之前，就被愛慾所替代。而她能準確說出，那一天是以什麼為分水嶺。
是艾心眉對代立錦說，“真的好麻煩，就不該生她”的那天。
是一頂懸在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覺得麻煩”和“不該”之間，難道就沒有一點點的愛嗎？沒有母愛和父愛嗎？她又陷入了新一輪的困惑中。
直到今天，她看到了艾心眉真正愛一個人，是什麼樣子。她翻開過去二十七個兜，沒有一個裝著今天艾心眉對那個孩子的眼神，沒有。
那把劍，終於不偏不倚刺了過來。
“你好聰明。這衣服，是我買給我媽的，她今天來北京了，我們一起吃了個飯。”代青看著落地窗外說。
“嗯。”
“準確說，是我一個人吃了頓飯。她一口沒吃，就被我轟走了。她一年多以前，給我又生了個妹妹，我今天才知道。”提到下午去見艾心眉，代青連刺痛的感覺也沒有了，是如釋重負。
“你和她關係不好，是嗎？”陽寧說。
“不知道怎麼說，怎麼算關係不好呢，有時候我甚至覺得我們沒有關係。她根本不想生我。我十歲的時候，有一天聽她和我爸說，好麻煩，早知道就不生了。所以我從小就很討好，很懂事，覺得只要我足夠聽話，他們就不會覺得我是一個麻煩。”
陽寧把代青更抱緊了點。
“今天我問她，這麼大年紀還生一個，順不順利。她說，半年都臥床，差點流了。我是順產的，我聽他們說生我生得很順利，她羊水一破進醫院，一個多小時我就出生了。”
代青跟陽寧聊了自己從小到大和父母的關係。十五歲到十七歲，她只有一雙球鞋，哪怕三年間她的鞋碼已經大了兩號，下雨天鞋溼了只能硬著頭皮穿，到十七歲，腳的小拇指已經因為長期在球鞋裡蜷曲著，指甲蓋被擠壓變形。她當然可以主動要錢，要求父母給自己買新的鞋，可她也偏不。
一雙鞋不合腳了，硬塞也會穿。
她家裡經濟條件是不差的，父母都有體面的工作，也只有一個女兒要養，這本身也無關錢的事。
代青說得漫不經心，陽寧一直聽著。想起上次在代青家，他在她書櫃隨手抽出來的一本書，看到的摺頁。那本書教人如何治癒自己，其中一段是，練習擁抱自己，擁抱的姿勢還有一個學名，叫蝴蝶抱。代青拿鉛筆在這三個字下面劃了線。
所以後來在樓道，陽寧突然擁抱代青。那個擁抱不帶任何情慾意味，甚至有點沒頭沒尾，那也是陽寧的練習。
聊到後來，陽寧胳膊溼了。他把代青掰過來面對自己。
“可是即便這樣，你還是很會愛別人。”陽寧說。
他與代青並沒有多麼深刻的情感糾葛，可五年前見她第一面他就知道，這個女孩，不知道自己多麼會愛人。那一年的陽寧躁動，陰鬱。
在那間酒店房間裡，代青後來從包裡拿出一副set牌，邀請陽寧一起找相似。那是陽寧兩個多月來，第一次集中注意力，不去想賽道，不去想退役，甚至短暫把陽赫的死放在別處，只專心在眼前的牌上。
他一直認為，代青讀懂了他當時的狀態，哪怕她一句也沒有問。後來，代青揮揮手與他告別，留了一串假的電話，和那副set牌，現如今放在他書房的桌上。
五年後他在幼兒園門口再次見到她，他一眼就認出那雙眼睛。和那晚濃妝後判若兩人，藏在近視眼鏡後的眼睛，看著halo時的溫柔，她變了，也沒有變。她沒有在父母的愛裡長大，卻選擇了去嘗試給出愛。在人生的起點，沒有人告訴過她，愛是什麼樣子的。她靠自己摸索，變成了如今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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