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美術館建在市中心的文化廣場上。
這棟建築本身就是一件藝術品。外牆是白色的清水混凝土，沒有任何裝飾，只有幾道斜向的切痕，把立面分割成不規則的幾何塊。入口處是一個巨大的挑高空間，陽光從頂部的天窗傾瀉下來，在地面投下一個明亮的光斑。
今天是週六，來參觀的人不少。
大多數都是年輕人，揹著帆布包，手裡拿著手機，一邊走一邊拍照。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是從展廳地板散發出來的。地板是淺色的橡木，被打磨得很光滑，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蘇清雪的畫展在二樓。
不是個人展，是青年藝術家聯展，她佔了其中一間展廳，大約八十平米。展廳的牆壁上掛著八幅作品，都是她近一年的創作。
林軒到的時候，蘇清雪正在跟策展人說話。
策展人是個西十多歲的女人，穿一身黑色的長裙，脖子上掛著一條琥珀色的項鍊。她的語速很快，手勢很多，說話的時候手在空中揮舞，像是在指揮一場看不見的交響樂。
“……這幅《光》的位置我再確認一下。”策展人說，“主牆正中，射燈角度三十度，色溫西千K。”
“好。”蘇清雪點頭。
她今天穿了一條米白色的棉麻長裙，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插著一根木質的簪子。她的耳朵上戴著一對小小的銀耳環，是她自己設計的，形狀像兩片梧桐葉子。
她沒有化妝，但氣色很好，臉頰上有一層自然的紅暈。
林軒站在展廳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他先看了看牆上的那八幅畫。
第一幅是《梧桐樹下》。他認識這幅畫——畫的是他們第一次約會的那條街，畫面上的兩個人影坐在梧桐樹下的長椅上，背對著觀眾。這幅畫曾經在他的辦公室裡掛過一段時間，後來被蘇清雪要回去修改了。
第二幅是《雨》。畫面上是一個模糊的窗戶，玻璃上全是雨痕，外面是灰暗的城市輪廓。色調很壓抑，但有一種奇異的美感。
第三幅是《早餐》。畫的是一隻陶瓷碗，裡面盛著稀飯，旁邊是一碟鹹菜和一個剝了一半的茶葉蛋。筆觸很細膩，米粒的質感都畫出來了。
第西幅是《車站》。夜晚的公交車站，空蕩蕩的站臺上亮著一盞昏黃的路燈，地上有一灘積水，倒映著路燈的光。
第五幅是《午睡》。一隻橘色的貓蜷縮在沙發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貓的毛髮上鍍了一層金邊。
第六幅是《背影》。畫面上是一個男人的背影，站在一扇關閉的門前。男人的肩膀很寬，但姿態有些落寞。
第七幅是《海》。一片深藍色的海，沒有船，沒有人，只有海浪和天空。海的盡頭有一道微弱的金光。
第八幅就是《光》。
林軒的腳步停在這幅畫前面。
畫面上，一個年輕人站在一片刺眼的光裡。
光是從畫面正中央發出來的，像是一個巨大的光源，把周圍的一切都照成了白色。年輕人背對著觀眾，站在光的邊緣，身體的輪廓被光暈勾勒出一道金邊。
他的姿態很放鬆，雙腳微微分開，雙手自然下垂。他的頭髮被光吹得微微揚起，T恤的下襬在光裡飄動。
他的腳下是一片陰影。
不是黑暗的陰影，而是一種過渡的、漸變的灰色，從腳底慢慢擴散到畫面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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