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村的夜，黑得像口扣死了的鐵鍋。
往常這時候，村裡早就靜得只剩蛐蛐叫了，可今晚，村西頭的狗叫得格外兇，一聲接著一聲，撕心裂肺的，聽著讓人頭皮發麻。
“救命……救命啊……”
一聲淒厲的慘嚎，像把生鏽的鋸子，硬生生鋸開了夜色的口子。
村口的土路上，一個黑影正貼著地皮慢慢蠕動。那人每往前挪一寸，喉嚨裡就擠出一聲變了調的嘶吼，身下的黃土被蹭得稀爛，拖出一條刺眼的深痕，藉著月光看去，那痕跡黑乎乎的，全是血。
路兩邊的院門“吱扭吱扭”開了幾扇。
幾個膽大的漢子披著衣裳，手裡拎著手電筒探頭探腦。光柱亂晃，最後聚在了那個黑影身上。
“臥槽！這不是趙挺嗎？”王二麻子手一抖，光柱差點照到天上，“咋被打成這逼樣了？”
趙挺趴在地上，那件花襯衫早成了破布條，掛在身上晃盪。他那張臉腫得沒人樣，鼻樑骨塌了一塊，血糊住了眼睛，看著比惡鬼還滲人。他左邊肋骨那一塊凹進去一大截，顯然是斷了，每喘一口氣，嘴裡就往外冒血沫子。
“水……給口水……”
趙挺伸出一隻滿是泥血的手，抓向離他最近的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嚇得往後一蹦三尺高，像是看見了瘟神：“別！別碰我！”
“作孽啊，這是誰下的死手？”隔壁劉嬸捂著嘴，一臉驚恐。
“還能有誰！”趙挺猛地抬起頭，那雙腫成一條縫的眼睛裡射出怨毒的光，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趙西海！是我親二叔趙西海！那個老畜生！為了獨吞賣山的錢，怕我分一杯羹，要把我活活打死啊！”
這一嗓子，吼得周圍看熱鬧的人心窩子一顫。
趙西海貪財，這是全村都知道的事。可誰也沒想到，這老東西能對自己親侄子下這種死手。虎毒還不食子呢，這趙西海比虎還毒。
“太慘了……”有人小聲嘀咕。
“慘個屁！那是他活該，誰讓他平時不幹人事。”
“行了少說兩句，趕緊救人吧，再不救要嚥氣了。”
有個心軟的老漢想上前扶一把，卻被旁邊的自家婆娘死死拽住。
“你瘋了？那是趙西海打的！”那婆娘壓低聲音，語氣裡全是忌憚，“趙西海現在雖然被抓了，但他背後可是羅家！聽說過兩天就能放出來。你要是救了他侄子，等趙西海回來，咱家還能有好日子過？”
老漢一聽“羅家”兩個字，伸出去的腳立馬縮了回來。
在清水村，趙西海就是土皇帝，餘威尚在，沒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觸黴頭。
趙挺趴在地上，看著周圍那些冷漠、躲閃的眼神，心裡一片冰涼。但這涼意還沒透到底，就被一股更強烈的求生欲給蓋過去了。他知道這幫人指望不上，他得演下去，演給那個唯一能保住他命的人看。
“趙西海……你個老王八蛋！我就算做鬼也不放過你！”
趙挺罵完這一句，咬碎了牙，雙手摳進堅硬的泥地裡，指甲蓋都翻了起來。他拖著那條斷了的腿，像條被打斷了脊樑骨的野狗，一點一點，朝著村東頭爬去。
那個方向，只有一戶亮著燈的人家。
蕭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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