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知道不知道祂是掌管萬物秩序的至高之神，而不是路邊隨便拉個人就能聊起來的凡人？
但那個聲音還在繼續，清冽得像山巔初融的雪水，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隨性，像是在跟老朋友閒聊今天晚飯吃了什麼。
“……我叫尼維厄斯·弗萊斯諾，算是您的新晉信徒，接下來七天請多關照…………”
“…………願您的天平稱量我的靈魂，早安。”
聲音停歇了。
神座之廳重新陷入寂靜，那些湧動的禱告聲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秩序之神維持著微微前傾的姿勢，手指停在半空中，原本要揮開這道聲音的動作凝固在了中途。
祂忽然很想看看，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能用這種語氣跟神說話。
神的目光穿過天國的光輝，穿過雲層，穿過禱告室的穹頂與燭火，最終落在了凡間。
他看見了一個少年。
白金色的長髮垂落在肩頭，在晨光中泛著接近透明的銀色光澤，柔軟得像是用月光紡成的絲線。
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那雙閉合的眼睛。
他的雙手交握在胸前，跪在暗紅色絲絨跪凳上，白袍襯得他的身形修長而纖細。
似乎是因為禱告結束，少年睜開了眼睛。
那一瞬間，天國之上的神明感受到了一種祂從誕生以來從未體驗過的感覺。
怎樣的描述才能配得上這一抹冰藍？
清澈、漂亮、乾淨得近乎凜冽。
但偏偏，那雙眼睛裡盛著的不是冷漠，而是某種懶洋洋的、不以為然的隨性，像是他對這個世界的所有規則都抱有一種漫不經心的寬容。
秩序之神從神座上站了起來。
祂的動作很慢，銀色的長髮從扶手上滑落，在身後鋪成一道月光般的弧線。
祂邁出一步，走到了神殿的邊緣那裡的光芒變得稀薄，像是被撕開了一道無形的裂隙，透過這道裂隙，可以更清晰地看見凡間的一切。
祂看見那個名叫尼維厄斯的少年站起身來，撫平白袍上的褶皺，不緊不慢地朝禱告室門口走去。
他路過那座自己的雕像的時候，抬頭看了雕像一眼，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像是在跟一個熟人打招呼。
然後他轉身，白袍的一角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邁出了禱告室的門。
秩序之神站在原地，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攏。
祂活過了凡人無法計量的歲月，見過無數張面孔。美的、醜的、虔誠的、虛偽的、恐懼的、貪婪的……
所有的面孔最終都會模糊成同一片灰濛濛的底色，翻湧在時間的洪流中，留不下任何痕跡。
但這個少年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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