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多想當場開口,推翻這可笑的稱呼,想讓所有人都明白,他護著她、念著她,從不是什麼兄妹情誼。
可話到舌尖,又被他強行嚥了回去。
她尚未及笄,心思純粹,此刻若有半分逾矩,只會驚著她,叫她從此對他心生防備、漸漸疏遠。
更不必說,他縱橫沙場,少年封侯,從無在人前露怯示弱的道理,更不會將自己逼到狼狽強求、失了體面的境地。
心底早已被妒火與酸澀撕出一道豁口,疼得發顫,面上卻依舊看不出半分波瀾。
他只淡淡頷首,眉眼間帶著與生俱來的矜貴疏離,一派居高臨下的從容氣度。
謝文遠乍聞“雲中侯”三字,神色立時肅然,連忙躬身鄭重行禮,言語間滿是由衷敬慕:“原來是鎮守北境、大破疏勒,收覆雲、朔、蔚三州的雲中侯!久仰侯爺英勇,在下謝文遠,今日得見真容,果真天縱英姿,名不虛傳。侯爺以一身戰功護國門安寧、解邊民倒懸,功在社稷,澤被百姓,實在令在下萬分欽佩。”
一番話說得懇切真誠,敬意溢於言表。
陸執珩只是目光淡淡從他面上掃過,既無客套,也無波瀾,只輕描淡寫地應了一聲。
那份從容淡漠,並非刻意傲慢,而是他於屍山血海裡拼出來的底氣——
旁人窮盡一生追逐的功勳與榮光,於他而言,不過是少年時便已握在掌心的尋常過往。
只是無人察覺,他虛攬在沈念念腰側的手,在無人看見的地方,早已悄然收緊。
懷裡的人溫軟依舊,可那一聲“兄長”,卻像一道冰冷枷鎖,將他剛在心底破土的心意,硬生生摁回漆黑無邊的深淵。
陸執珩只往沈念念身旁一站,那股不鹹不淡的壓迫感便漫了過來,明著是護在她身側,實則不動聲色地隔開了她與謝文遠。
沈讓瞧得一清二楚,心裡暗笑他彆扭,面上卻一派爽朗,順勢打圓場道:“文遠,今日杏榜大喜,不如一同去天香樓小聚,就當是慶賀一番。”
謝文遠性子坦蕩,絲毫未察覺陸執珩對他的暗流湧動,當即笑著應下:“好主意!我這便去叫上成冉幾位同窗,人多也熱鬧些。”
話音落,他對著沈念念溫溫一笑,又朝陸執珩略一頷首作別,步履輕快地轉身離去。
直到那道身影走遠,沈讓才偏頭瞥了眼身旁依舊面色如霜的陸執珩,心中暗自嘀咕——不過是同念念說幾句話,這人偏要橫插一腳,護得也太緊了些。
沈讓小心扶著沈念念登上馬車,又叮囑了幾句,讓她先跟著陰晚姝一同回府。
車簾緩緩落下,隔絕了內外視線,周遭終於清靜下來。
他這才轉過身,看向靜靜立在一旁的陸執珩,打趣道:“你分明是知道,文遠是我母親心裡屬意,要給念念相看的夫婿人選,不過是多說了幾句話,你就這般緊張,護得跟什麼似的?至於嗎?”
陸執珩唇角勾起一抹輕嗤,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抬眼看向他,反問得直白:“你已經打算認他這個妹夫了?”
沈讓一怔,隨即失笑搖頭:“自然沒有。八字還沒一撇的事,我家念念從小嬌養長大,捧在手心裡都怕摔著碰著,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把她許出去。”
他頓了頓,拍了拍陸執珩的肩,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樣:“我懂,我太懂你了。咱們做兄長的,對未來妹夫哪個不是千挑萬選、百般苛刻,哪能輕易點頭。”
陸執珩卻淡淡撥開他的手,神色驟然沈了幾分,不帶半分玩笑:“我與你不一樣。你記著,讓謝文遠離念念遠點,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沈讓心頭一驚,下意識壓低聲音:“不客氣?你難不成還想讓人動手教訓文遠一頓?”
“呵,”陸執珩斜睨他一眼,一聲輕笑散漫又冷冽:“動粗?我陸執珩若真想動手,豈會做這般粗淺無用的事。”
他目光輕輕投向馬車簾幕,彷彿能穿透布料,望見裡面端坐的身影,語調輕淡,卻帶著令人心驚的決絕:“要做,便一次做絕,叫他往後,再無半分資格站在她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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