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夜晚那種黑。這裡的黑沒有層次，是一整塊密不透風的、像是有人把“黑”這個字從字典裡單獨摳出來糊在了她眼前。
林清音站了幾息沒動。她先閉眼，再睜眼，看到的是一樣的黑暗。腳下是實的，石板地面，空氣涼而微腥，帶著很淡的鐵鏽味。她把問心刀握緊了一些。刀身溫度正常，安靜地待在掌心，像是在等。
“有人嗎。”
聲音傳出去，沒有迴音。像被黑暗吞掉了。
她往前走了幾步。第西步時，腳下忽然亮起一行字，銀粉般微弱：“你是誰？”
“林清音。”
字跡消失，新的字浮上來：“林清音是誰？”
她沉默了片刻。延畢的大學生，青崖觀弟子，穿越者，系統宿主。這些都是標籤，貼上去可以撕下來。她到底是誰？
“一個想活下去的人。”她說。
光滅了。前方整片空間驟然亮起，像有人掀開了一塊遮光布。她站在一條長廊裡，兩側石壁嵌滿了鏡子，大小形狀不一，一首延伸到視線盡頭，像一條鏡子組成的河流。
她往前走了一步。第一面鏡子裡映出一個人影——是她自己。不是現在的她。鏡中的她穿著畢業紀念衫，坐在燈火通明的教室裡，面前攤著參考書和半杯涼透的速溶咖啡。螢幕上是一行標題：論文修改稿（第三版）（最終版）（這次一定過）。
她記得那個夜晚。論文二辯前夜，她在自習室坐了一整夜，一個字都改不出來，就盯著那個標題發呆。括號套括號，希望套希望。後來真的沒過。
鏡中的她把臉埋進手心裡，肩膀沒抖，沒有哭，像一隻縮排殼裡的蝸牛。
她繼續走。
第二面鏡子。空蕩蕩的宿舍，只剩她的床鋪還有被褥。窗外是六月的校園，陽光很好，有人在操場上拍畢業照。鏡中的她獨自站在門口，手機螢幕亮著，室友群裡最後一條訊息是一小時前發的：“我走了啊，到了給你發訊息。”她沒有回覆。
第三面鏡子。面試。對面三個面無表情的面試官，一個看手機，一個轉筆，一個在問她問題。鏡子裡沒有聲音，她只能看見自己的嘴唇在動。面試官合上資料夾，口型是“回去等通知”。她推開椅子走出去，走廊很長，和她腳下這條長廊一樣長。
鏡面暗了下去，映出她現在的臉。比鏡子裡那個她瘦了，黑了，眼神卻不太一樣。說不出哪裡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很穩。她轉過身，長廊盡頭，一個穿月白僧袍的年輕僧人朝她走來。赤著腳，踩在石板上沒有聲音。臉很清秀，眉眼間是安靜的溫和。
金蟬子。
林清音握緊刀柄。她知道這是幻象，但幻象也有來源——是從她記憶裡提取的，還是從別處？
金蟬子停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目光安靜，和夢裡一模一樣。
“你在怕什麼？”
“怕死。”她答得很快。在這個人面前，說謊沒有意義。
“除了死呢。”
她沉默了。除了死，她怕師父失望，怕辜負幫過她的人，怕走到最後發現自己配不上這把刀。這些念頭她平時不讓它們浮上來，因為一浮上來就會猶豫，一猶豫就會慢。但此刻它們自己冒出來了。
“怕不夠好。”她說。
金蟬子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個弧度。“不夠好就慢慢變好。你還活著。活著就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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