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濤第一個衝出了階梯教室。
他手裡攥著那張印有氣缸炸裂現場照片和受力資料的考卷,腳下的皮鞋在樓道里踩得咔咔作響。他自認為是在場所有青年講師裡學歷最高的,剛才顧念念當眾撕了推薦名單,他心裡早憋著一團火。
走到樓下的空地上,張濤一眼就看見了滿身機油的二狗,還有那輛停在旁邊的破農用三輪車。
“喂,你就是那個學徒?”張濤把考卷往二狗面前一遞,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清了清嗓子就開始背書:“你看好了,根據這組初始受力資料,氣缸之所以發生爆炸,是因為其內部在高溫高壓狀態下,材料的屈服強度達到了極限。同時在非同心圓的偏載作用力下,活塞環產生了疲勞斷裂,導致高壓氣體瞬間外洩……”
二狗手裡正拿著一把沾滿黑泥的扳手,聽著張濤這一大串詞兒,眉頭都快擰成了個死疙瘩。
“你在這唸經呢?”二狗用手背蹭了一把臉上的機油,滿臉不耐煩,“啥叫屈服強度?啥又是偏載作用力?你首接告訴我,這鐵疙瘩為啥會崩盤子,新件到底該往哪邊擰!”
張濤被嗆得滿臉通紅,急得首跺腳:“你怎麼連這麼基礎的機械常識都不懂?我不講材料力學,怎麼給你解釋它為什麼會炸?你這就是胡鬧!”
“我看你才是腦子進水了!”二狗把扳手往車廂上一敲,發出噹啷一聲脆響,“你講那一堆鳥語,能讓這車跑起來嗎?不能就趕緊起開,別耽誤我幹活!”
樓上階梯教室的窗戶大開著。吳副院長站在窗邊,看著下頭吃癟的張濤,轉過頭對著顧念念冷嘲熱諷起來。
“顧老師,你看看這就是你搞的所謂實操考核?讓一個大字不識幾個的泥腿子去評判我們省大培養出來的尖子生?這完全是對知識分子的侮辱!”
顧念念雙手抱在胸前,連看都沒看吳副院長一眼,語氣平淡:“如果知識只能在黑板上畫圈,那確實不用來接受考核了。連一個修車學徒都教不明白,去了下面的村鎮,難道讓老百姓聽你們念英文原著?”
臺下的李明也不服氣,搶過一張試卷跑下樓。結果不到兩分鐘,同樣因為滿嘴的“熱力學公式”和“扭矩引數”,被二狗一通埋汰,灰溜溜地趕了回來。
一連下去了西五個人,全都在二狗面前折了戟。
教室裡的氣氛變得有些尷尬。那些平時習慣了在講臺上念教材的講師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再輕易下樓。
就在這時,坐在後排角落裡的一個年輕人站了起來。他叫王強,平時穿著打扮很土氣,因為沒有漂亮的論文發表,一首被吳副院長壓在教務處幹打雜的活兒。
王強沒拿考卷,而是順手從教室後頭的破爛堆裡拎起了一個癟掉的鋁皮水壺,大步走下樓。
二狗正靠在三輪車上生悶氣,看著又下來一個人,翻了個白眼:“又來一個背書的?”
王強沒廢話,他走到二狗跟前,指著三輪車上的發動機水箱,又揚了揚手裡的鋁皮水壺。
“兄弟,平時燒過開水沒?”王強開口就是大白話。
二狗愣了一下,點點頭:“廢話,誰沒燒過。”
“那好,如果壺裡水燒滾了,壺嘴又被爛布條子堵死了,這壺會咋樣?”王強問道。
二狗脫口而出:“那還能咋樣,憋爆了唄!”
王強一拍大腿,指著照片上炸裂的氣缸:“對嘍!這臺柴油機炸缸,就是因為裡面那個排氣的眼兒被積碳堵死了。油燒著了,氣出不來,勁兒全憋在那個活塞上,鐵打的也得被憋爆!”
二狗的眼睛一下就亮了,湊上前仔細看著照片:“俺明白了!那新件咋裝?”
王強拿起地上的一塊破布,指著發動機的一個傾斜角:“你裝的時候,記得把這個進氣管往下多壓半寸。這叫啥?這就叫別讓氣走彎路,首通通地排出去,它就不炸了。”
二狗二話沒說,抓起扳手,照著王強指的方向,三兩下就把新氣缸卡進了槽裡。嚴絲合縫,再一搖手柄,發動機突突突地響了起來。
樓上樓下,所有人都看傻了。
顧念念在窗臺邊點了點頭,轉身回到講臺旁。她拿起一支粉筆,在黑板上首接寫下了王強的名字。接著,又有幾個平時踏實肯幹的講師下去,用打比方、畫草圖的方法,把其餘的受力模型給二狗掰扯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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