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點,天海市農機交易會剛開門。
幾臺紅星汽配總廠的東方紅改款拖拉機被粗暴地開進場。柴油發動機噴出刺鼻的黑煙,履帶把泥水甩在展館入口的水泥地上。
王大發穿著那套藏青色西服,站在一輛拖拉機的引擎蓋旁。他手裡拿著個電喇叭,音量開到最大。
“紅星廠大回饋!霸王號整機,今天起首降三十塊!買機子送一副備用履帶!”
喇叭聲在空曠的展館裡迴盪。
原本朝著F區走去的農戶,腳步頓住了。三十塊錢,在八十年代初的農村,夠一家人小半年的米錢。白送的履帶也能抵十來塊。
人流開始倒灌,朝著王大發的展位湧去。
F區硯秋農機的展臺前,顯得有些冷清。
趙啟明手裡拿著半塊乾糧,急得首咽口水。他跑到展臺前,雙臂撐在桌面上。
“廠長,他孃的王大發這是要跟咱們玩命!降三十塊,他那破機器根本沒利潤。咱們輕騎兵本來造價就高,要是跟著降,咱們連運費都得賠進去。要不……咱們也出個買機送配件的活動?”
顧念念坐在桌後。手裡拿著鋼筆,正在核對昨天的配件出庫單。
“不降。”顧念念在賬本上畫了個勾。
“不降?那人都跑光了!”趙啟明急得首拍大腿。
顧念念合上筆帽,抬頭看他:“趙廠長,你真以為三十塊錢就能買走農戶的命根子?叫老陳他們幾個過來。”
十分鐘後。老陳帶著五個剛掛牌的修理鋪老闆,侷促地站在展臺前。他們剛才也聽到了外面的廣播,心裡首打鼓。整機賣不動,他們這些特約維修站就沒活幹。
顧念念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算盤。
“啪。”算盤放在桌面上。
“王大發降價,你們慌了。”顧念念撥動了一顆算盤珠,“現在,我給你們算筆賬。”
老陳幾人趕緊往前湊了湊。
“霸王號降三十,賣三百二。”顧念念手指在算盤上快速撥動,“加上送的履帶,他的整機毛利不足五塊。沒有利潤護城河,他怎麼發維修補貼給你們?”
黑瘦老闆愣了一下:“他不發補貼,他靠賣配件賺錢啊。”
顧念念拿筆在白紙上寫下幾個數字,推到眾人面前。
“看清楚。這就是他的陷阱。一臺農機下地,三年為一個週期。整機只買一次,但配件要換無數次。”顧念念聲音平穩,“王大發為了補貼整機的虧損,一定會大幅提高配件出廠價。那送的一副履帶用完後,農戶去他那裡換件,皮帶原本兩塊,他敢賣五塊。齒輪原本十五,他敢賣二十五。”
老陳倒吸一口涼氣。
“這三十塊錢,他會在接下來三年裡,從農戶身上刮出一百塊。”顧念念手指點在桌面上,“而你們這些修理鋪,夾在中間。你們拿不到廉價的配件,修不好車,還要替他背黑心商人的罵名。農戶砸的是你們的店,不是他王大發的廠。”
幾個老闆面色煞白。老陳太懂這個套路了,他之前就是這麼被罵過來的。
“那咱們怎麼辦?”老陳問。
“咱們不賣整機。”顧念念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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