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北區招待所的會議室裡,煙味混雜著劣質茶葉的澀味。
顧念念站在一塊斑駁的黑板前,手裡拿著半截粉筆。黑板上釘著一張巨大的天海市下轄縣鄉行政地圖。她手裡的粉筆在地圖上重重畫了幾個圈。
“閉門造車測試得再好,也不如在泥地裡滾一圈。”顧念念把粉筆扔進紙簍,轉頭看向坐在桌旁的趙小云,“天海市傳回來的重度報修使用者名稱單,整理出來了嗎?”
趙小云立刻翻開手邊的硬皮本,手指在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資料上滑動。“整理出來了。按照你的要求,不選平原地帶,不選沙壤土。專門挑了天海市東部水網最密集的鹽鹼地和爛根泥田。”
趙小云把一張寫滿名字的紙推到桌子中間:“從老陳那邊的維修網點單子裡,篩出了這十戶。他們的輕騎兵使用強度極大,基本處於歇人不歇機的狀態。底盤密封圈和微型液壓閥的損壞率在過去一個月內高居榜首。”
趙啟明湊過去看了一眼名單,指著其中一個名字:“張大強。這個人我記得,他家承包了村裡最爛的一大片窪地,水稻田裡全是硬草根和碎石。他那臺輕騎兵,一個月內換了三次進口密封圈,次次都是被泥沙擠變形漏油的。”
“就選他。”顧念念點點頭,轉身看向坐在角落裡整理工具箱的王強,“王強,你帶上沈翠芬那邊剛出的第一批國產土法三小件,還有老周開好排泥槽的液壓閥芯,立刻跟著郵政車下天海。”
王強站起身,拍了拍胸脯:“廠長放心,我保證把東西親自送到老陳手裡,看著他們換上。”
“不光是換上。”顧念念走到王強面前,手指敲了敲他身邊的木頭箱子,“你到了那裡,親自把這十戶人叫到老陳的維修站。跟他們把話說清楚。”
顧念念語氣平穩乾脆:“第一,這批配件免費給他們試用。第二,這不是天上掉餡餅,是一筆交易。用了我們的件,機器一旦出故障,必須馬上停機,立刻通知老陳拆檢登記。”
“為什麼要他們登記?”王強有些不解,“壞了咱們首接給換新的不就行了?”
“我要的不是好壞的結論,我要的是過程資料。”顧念念首視王強的眼睛,“告訴農戶,每次拆檢,我們全程公開。壞在哪裡,為什麼壞,到底是膠圈太軟,還是泥沙太硬。所有資料寫在回執單上。他們幫我們做極限測試,我們保他們這一個秋收不再為買高價外國件掏腰包。”
兩小時後,王強扛著木箱,跳上了林小北的郵政大巴。
天海市,老陳的農機維修站。
院子裡停著兩臺底盤糊滿黑泥的輕騎兵。十幾個皮膚黝黑、褲腿捲到膝蓋的農戶蹲在牆根抽旱菸。老陳手裡拿著沾滿機油的扳手,站在臺階上看著這群人。
王強跳下大巴,大步走進院子,把木箱“砰”地一聲放在石板上。他開啟箱蓋,露出裡面整整齊齊碼放的黑色橡膠密封圈和閃著金屬光澤的閥芯。
“各位老鄉,我是硯秋農機廠的。”王強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嗓門極大,“今天叫大夥來,是給你們換新配件的。”
蹲在地上的張大強站起來,吧嗒了兩下旱菸,目光懷疑:“白換?小夥子,別拿我們開涮。那洋鬼子的一個膠圈要幾十塊,你們這黑乎乎的玩意兒能管用?”
“管不管用,下地試了才知道。”王強首接拿出一個沈翠芬廠裡壓出來的膠圈,扔給張大強,“我們廠長說了,不拼面子拼裡子。你們這十臺機子,底盤件我們包了。但有個規矩,壞了必須原封不動地拉回來登記。”
王強轉身從包裡拿出一沓印著表格的硬卡紙:“這叫三小件維修回執單。換件不花錢,壞因全公開。你們敢不敢把自家的飯碗,壓在這國貨上試一把?”
張大強雙手用力扯了扯那個黑膠圈。廢舊重卡輪胎煉出來的膠,韌性極大,他憋紅了臉也沒扯斷。
“行啊。”張大強把菸袋鍋往鞋底磕了磕,“只要不漏油耽誤我耙地,我管它是洋貨還是土貨。換!”
老陳二話不說,帶著兩個學徒開始拆機器。沾滿黑泥的底盤被卸開,舊的破損件被扔到一邊。王強帶來的土法三小件被嚴絲合縫地敲進齒輪箱。
裝配完畢。十臺輕騎兵重新打火。排氣管噴出黑煙。
十臺機器轟鳴著駛出維修站,一頭扎進了天海市最泥濘、最難啃的鹽鹼水網地。一場土法與爛泥的硬碰硬,正式開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