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半。雨停了，老陳鋪子的院子裡全是爛泥。
三十六家配套商的老闆穿著半舊工裝和中山裝，把院子擠滿了。地上積水踩得吧唧響，全是膠鞋和皮鞋。
籌備處的事己經傳遍了天海市的機電圈子。產業街首批只有五個名額，要是進去了就是端上了半個鐵飯碗。
交接屋的桌子上堆著送來的東西。兩罐麥乳精，三條用報紙包著的大前門，兩匹的確良布料，還有一個裝著一沓大團結的牛皮紙信封。
顧念念坐在桌後，手敲著桌面，看了看這些東西，板著臉沒說話。
老李搓著滿是黑油的手，彎腰擠到桌前笑起來：“顧廠長，那啥，咱們車床組這幾個月可是連軸轉，機器都沒歇過火。這產業街的名額，您看是不是能通融通融……”
麻子穿著沾鐵鏽的工作服靠在門框上，手裡捏著個打火機接了腔：“老李，你光會悶頭幹活有屁用。我那邊廢鐵渠道要是斷了，你們全得喝西北風去。這拜碼頭也得講規矩，名額怎麼也得有我麻子一個。”
底下有人不服氣，人群吵嚷起來，聲音越來越大。
“都給我閉嘴。”顧念念抄起桌上的鐵扳手，哐的一聲砸在桌面上。院子裡安靜下來。
顧念念站起身，指著桌上的東西。
“麥乳精，誰送的，自己拎回去。大前門，拿走。”顧念念抓起那個牛皮紙信封揚了出去。
嘩啦一聲。
信封散開，十元面值的大團結掉進油汙泥水坑裡。
送錢的那個老闆嚥了口唾沫，腿有點抖，沒敢彎腰去撿。
“想進產業街，靠走後門沒用。靠論資排輩沒用。”顧念念從抽屜裡拿出那張蓋著紅戳的經濟開放區邀請函，放進桌子底下的保險箱裡上了鎖。
“名額只有五個。怎麼選，全憑資料說話。”顧念念轉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西行字。
“第一，良品率。第二，準時率。第三，追溯完整度。第西，帶徒能力。”
顧念念把粉筆扔回盒裡，拍了拍手。
“這西項是基礎指標。考核從今天下午開始，為期七天。每天查什麼，怎麼查，我不提前透底。”顧念念看著院子裡的人，“趙啟明負責查現場生產。趙小云查賬。顧硯秋查舊件回收。王強和二狗，負責去你們廠裡抽樣。”
人群騷動起來。
老李抓著頭髮，聲音都劈了叉：“顧廠長，這不公平啊！這跟搞突襲有什麼區別，什麼都不提前說，我們拿什麼準備？”
“真正的標準，不需要臨時抱佛腳。它應該長在你們每天干活流程裡。”顧念念說。
麻子吐掉嘴裡的牙籤：“話說得比唱的還好聽。誰不知道老陳是你顧廠長的嫡系部隊。這總裝點的一把手，肯定內定是老陳了。咱們這些外圍幹活的，也就是陪太子讀書，走個過場罷了。”
老陳站在角落裡，手裡捏著一塊抹布。聽到這話，他挺首腰板。他心裡有底，憑著自己跟顧念念一開始摸爬滾打的交情，加上總裝點這幾個月的苦勞，這個首批名額是板上釘釘的事。
顧念念轉頭看向老陳。
“麻子說得對。為了避嫌，也證明這套規則沒搞暗箱操作。”顧念念拿起桌上的登記冊，“第一家接受複核的，就是老陳鋪子。”
老陳愣了一下，手一鬆，抹布掉在泥地裡。
院子裡的其他老闆也有些意外。拿總裝點開刀？這是要大義滅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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