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橡膠西廠的車間裡,熱氣騰騰。
三口大號煉膠鍋在煤爐上熬煮著廢舊的重卡輪胎。刺鼻的硫化物氣味在空氣中瀰漫。
沈翠芬繫著滿是黑色膠泥的厚圍裙,手裡拿著一根長鐵棍,用力攪動著鍋裡的膠料。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流進脖子裡,沖刷出一道道白色的汗印。
兩名女工正坐在長條案板前,將冷卻好的膠條壓入磨具,製作出一個個高韌性的黑色密封圈。
“大姐,這批五千個件,下午就能交到老陳那邊去。”女工小芳擦著手,高興地說。
沈翠芬點點頭,喘了口氣:“手腳麻利點。顧廠長給咱們定的是死線。這件只要一斷,水泵就得漏油。咱們不能掉鏈子。”
這時,車間生鏽的鐵門被人推開。
一個穿著灰色條紋西裝、皮鞋擦得鋥亮的男人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兩個提著黑色人造革皮包的壯漢。
西裝男嫌惡地掩了掩鼻子,避開地上的黑水,走到沈翠芬面前。
“你就是沈廠長?”西裝男操著一口外地口音,皮笑肉不笑。
沈翠芬放下鐵棍,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警惕地看著他:“我是。你們誰啊?招工去外面招,我們這忙著呢。”
西裝男沒接話,而是對身後的壯漢使了個眼色。
壯漢走上前,“唰”地一下拉開人造革皮包的拉鍊。
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沓沓嶄新的十元大團結。紅綠相間的紙鈔,散發著誘人的油墨香氣。
車間裡頓時安靜下來。幾個女工停下手裡的活,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那個皮包。她們這個快倒閉的破廠子,幾年加起來都沒見過這麼多現錢。
“我姓王,南方做外貿生意的。”西裝男拿出一張名片,遞向沈翠芬,“聽說沈廠長這裡用土法脫硫,煉出來的膠圈韌性極好。我們老闆很感興趣。”
沈翠芬沒接名片,眼神盯著那些錢:“啥意思?”
“三萬個密封圈。”西裝男豎起三根手指,“我不要求你們打防偽碼,只要光板件。我查過你們給硯秋農機供貨的底價,兩毛錢一個。我給你們西毛。這包裡是一萬兩千塊,全款預付。”
女工小芳倒吸了一口涼氣。西毛錢一個!利潤首接翻倍。有了這筆錢,廠裡那臺報廢半年的壓延機就能換新的,大家也不用每天累死累活地熬鍋了。
“大姐……”小芳拉了拉沈翠芬的衣角,聲音發顫。
沈翠芬的目光在那堆鈔票上停留了很久。她的手在圍裙上抓緊,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西毛錢,多兩毛。
她回想起半個月前,廠裡連買煤炭的錢都沒有。她只能低聲下氣地去求陳建華的人賒賬,卻被李豹當眾羞辱。是顧念念拿著防偽鉗,走進這間破屋子,給了她第一筆預付款,教她計算次品率,把她拉進了那個叫做聯盟的體系裡。
沈翠芬轉過頭,看向牆邊。
那裡貼著一張紙。是趙小云用尺子畫出的極簡排產表。表格旁邊,掛著一支破毛筆。每天出貨,沈翠芬都要在那張紙上畫一朵歪把子梅花。
她算不明白宏觀的經濟賬,但她會算最樸素的良心賬。
她這三口大鍋,一天的極限產能就是一千個件。如果接了這三萬個件的單子,廠子整整一個月都要為這個外地商人幹活。
天海市那三十個修理鋪的紅盒子就會空一個月。平川縣那些等著下地抽水的老鄉,機器就會趴窩。那個畫著手寫碼的防偽卡,就變成了一張廢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