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產業街上空，大喇叭里正迴圈播放著省籌備處的通知。
滿月公開驗收，定在三天後。不僅省裡的專家組要來，城內各大機電修理鋪、落選的候選廠，甚至幾家大型農機站的採購方，都會作為旁觀代表出席。
這不僅是一場驗收，更是一場定生死的公開處刑。
趙啟明滿頭大汗地跑進臨時辦公室，手裡攥著一張揉皺的報紙。“廠長！外面傳瘋了！”趙啟明把報紙拍在桌上，氣得渾身發抖，“陳建華在外面放出風聲，說咱們產業街全靠老周、沈翠芬這幾個老師傅撐門面。說咱們的合格率是硬湊出來的，只要隨機換個工人，立馬原形畢露！”
顧念念坐在桌後，正低頭核對著一摞工序卡。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廠長，這絕對是陳建華的捧殺計！”趙啟明急得首搓手，“驗收那天，來旁觀的都是行家，只要出一點差錯，咱們的牌子就砸了。我建議，驗收當天的演示環節，咱們把老周、老孫他們幾個最熟練的老師傅頂上去。萬無一失！”
顧念念停下手裡的紅藍鉛筆，抬起頭。
“挑精兵強將去應付驗收？”顧念念看著趙啟明，“那剩下的工人呢？藏起來？”
趙啟明嚥了口唾沫：“這叫戰術安排。先把省裡的驗收扛過去，剩下的咱們關起門來慢慢練。”
“不行。”顧念念一口回絕。
她站起身，走到牆上的排產大黑板前，拿起粉筆。“唰唰唰”寫下三個大字：三盲抽。
“這次公開驗收，我不指定任何人。”顧念念轉過身，聲音清冷，擲地有聲，“隨機抽工人，隨機抽規格型號，隨機抽故障件。泥沙迴圈測試、溼熱浸泡測試、盲裝測試，全部納入驗收流程。”
趙啟明瞪大了眼睛，像看瘋子一樣看著顧念念：“廠長！您瘋了？萬一抽到剛進廠不到半個月的學徒呢？萬一抽到最複雜的液壓閥呢？這不是把脖子往陳建華的刀口上送嗎？”
“如果我們的標準化體系，連一個學徒都兜不住，那這產業街趁早關門。”顧念念扔下粉筆，大步走向門外，“去車間，內部模擬。”
五分鐘後，二號廠房。
所有的配套商和工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圍在裝配臺前。車間裡一片寂靜，大家連呼吸都放輕了。
裝配臺前站著的是孫師傅，產業街裡公認的手藝人，幹了二十年鉗工。
“模擬開始。專案：水田版液壓閥體密封組裝。”趙啟明掐下秒錶，手心裡全是汗。
孫師傅深吸一口氣，拿起一塊閥體。他動作極快，左手捏起一枚橡膠密封圈，右手拿起銅錘，熟練地往閥體內側敲擊。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搞定！”孫師傅放下錘子，擦了把汗，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周圍的工人紛紛點頭稱讚，這手速，絕對挑不出毛病。
趙啟明剛要鬆口氣。
“停。”顧念念從人群后走出來，面色嚴肅。
她走到裝配臺前，指著孫師傅手邊一個連蓋子都沒擰開的鐵罐。“這是什麼？”
孫師傅一愣：“潤滑脂啊。”
“工序卡第三條怎麼寫的？”顧念念盯著他。
孫師傅張了張嘴：“裝配前，需在密封槽內均勻塗抹三毫米潤滑脂……”他額頭上冒出冷汗，“顧廠長，我這手感準，這膠圈我摸了一下，韌性夠，不塗潤滑脂硬敲也能進去，保證不漏油。”
“硬敲進去，膠圈內部己經產生了肉眼看不見的微裂紋。下地幹活不到十個小時，高壓油就會把膠圈衝破。”顧念念拿起那個裝好的閥體，“哐”的一聲砸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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