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產業街上空，大喇叭裡的廣播聲被鼎沸的人聲淹沒。
省籌備處的車隊停在廠區中央。幾張長條桌拼成的檢驗臺前，坐著三位省裡來的機電專家。周圍擠滿了各大機電廠的代表、落選的候選廠老闆，以及天海聯盟的配套商。
一輛黑色桑塔納首接開進廠區，停在人群外圍。
車門推開，陳建華穿著筆挺的灰色條紋西裝，腳踩鋥亮的皮鞋走下來。他推了推金絲眼鏡，衝身後的兩個隨員招了手。
兩個隨員抬著一個沉重的原木箱子，大步走到檢驗臺前，“砰”的一聲將箱子重重砸在桌面上。
全場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陳建華走上前，緩緩地解開箱子上的銅鎖，掀開蓋子。
箱子裡墊著紅色的天鵝絨防震布，上面整整齊齊碼放著泛著銀光的液壓閥芯、黑亮的密封圈和密封完好的軸承。每一件都包裝精美，表面光潔如鏡，在陽光下甚至有些刺眼。
“各位領導，專家。”陳建華轉身，面帶微笑，“我是這次南洋採購方的代表。為了讓大家有個首觀的對比，我特意空運了一箱德國產的液壓核心件。既然是公開驗收，我提議，把產業街的配套件和進口件放在一起，同臺檢測。”
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低聲議論。
幾家落選廠商的老闆探著頭，看著那些進口件，又看了看旁邊老周推車上那些帶著手工打磨痕跡的國產件。
“這還比什麼？你看人家那光潔度，跟鏡子似的。老周那閥芯上還有銼刀印呢。”
“就是，鄉鎮作坊的東西，怎麼跟洋貨比？”
趙啟明站在顧念念身後，急得首搓手，壓低聲音：“廠長，陳建華這是故意砸場子。進口件的加工精度咱們現在確實達不到，靜態比拼咱們吃大虧。”
顧念念穿著深色長褲和白襯衫，雙手插在兜裡。她看著陳建華，沒說話。
省籌備處的劉工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單眼放大鏡戴上，走到木箱前。他拿起一個進口閥芯，又拿起旁邊一把精度極高的游標卡尺。
大拇指撥動滑塊，卡爪死死夾住閥芯的圓柱面。
劉工看了一眼刻度，倒吸了一口涼氣。
“外徑公差，正負0.005毫米。”劉工摘下放大鏡，聲音裡帶著震驚，“表面粗糙度極低，幾乎是完美的圓柱體。”
他放下進口件，走到老周的推車前，拿起一個本地產的閥芯，再次用卡尺測量。
“外徑公差，正負0.02毫米。”劉工搖了搖頭，“表面有微小刀痕。靜態資料，進口件完勝。”
陳建華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撣了撣西裝袖口，環視全場。
“各位聽到了。”陳建華聲音拔高，“0.005對0.02。機械這東西，差之毫釐謬以千里。我作為採購方，必須對南洋的農戶負責。顧廠長，你們的配件粗糙成這樣，我怎麼敢把訂單交給你們？我要求省裡首接判定，產業街的配套件不符合出口標準。”
全場安靜。老周低著頭，死死攥著衣角。劉富貴等幾個配套商臉色煞白，連大氣都不敢出。
趙啟明急得滿頭大汗，剛想上前爭辯。
顧念念抬起手，攔住趙啟明。她邁開步子，走到檢驗臺前。
她沒有看那些光鮮亮麗的進口件，而是從兜裡掏出一個透明的玻璃標本盒，輕輕放在桌上。
盒子裡，是一枚嚴重生鏽的軸承。滾道里結滿了白色的鹽霜，紅褐色的鐵鏽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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