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產業街大食堂。
三十六家機電廠的老闆和代表擠在長條桌旁，空氣中瀰漫著劣質菸草和汗酸味。顧念念站在最前面的黑板旁，手裡拿著一份剛印好的檔案。
“聯盟章程正式確立。”顧念念敲了敲黑板，“產業街的協作結構，分為三層。”
她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三個同心圓。
“最內層，固定入駐廠。老李、老周等五家，負責核心部件的精加工，享受固定鋪面和穩定訂單。”
“中間層，流動加工位。十個名額，按件計酬。負責承接內層溢位的粗加工訂單，不佔固定鋪面，隨叫隨到。”
“最外層。”顧念念在最外面的大圈上重重畫了一筆，“外圍專業點。負責原材料排程、廢舊件回收、外圍物流。”
話音剛落，底下頓時嗡嗡作響。
劉富貴端著掉漆的搪瓷茶缸，靠在椅子上，斜著眼睛看向坐在角落裡的麻子。麻子穿著件領口洗得發毛的舊工作服，手裡攥著個軍挎包，低著頭不吭聲。
“顧廠長，你這外圍專業點，說白了不就是給落選的人找個臺階下嗎？”劉富貴撇了撇嘴，聲音很大，“麻老闆折騰了半個月，連個流動位都沒混上。現在只能在外頭收破爛。這落選的滋味，不好受吧？”
幾個沒拿到名額的老闆跟著鬨笑起來。在他們眼裡，沒進廠房、沒摸到新機器，就是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麻子猛地抬起頭，臉漲得紫紅。他額頭青筋暴起，一把抓起軍挎包，大步走到劉富貴面前。
“砰！”
麻子把挎包重重砸在桌上，震得劉富貴的茶缸水花西濺。
“放你孃的屁！”麻子指著劉富貴的鼻子罵道。他拉開挎包拉鍊，掏出一本邊緣翻卷、沾滿油汙的厚賬本，首接拍在桌面上。
“看清楚！這是老子這一個月收廢料的流水！”麻子翻開賬本，手指重重戳在密密麻麻的數字上，“產業街五家廠，每天車出來的廢鐵屑、斷裂的夾具、報廢的刀頭，全是我拉走的！老李車間那堆有毒的廢舊軸承，也是我找人處理的！”
麻子環視全場，眼睛通紅：“沒有我，你們那幾個破車間，三天就被廢料堵死了！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食堂裡安靜了一瞬，但劉富貴依然不屑：“收破爛就是收破爛，吼那麼大聲幹嘛？能當飯吃？”
顧念念從黑板前走過來。她拿起麻子的賬本，翻了兩頁。
“趙小云，做個推演。”顧念念看向坐在旁邊的趙小云，“假設今天下午，老李的殼體生產線，生鐵料突然斷供。老李，你自己去採購，要多久？”
老李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圖紙，認真盤算起來：“去市物資局批條子，找領導簽字。然後排隊等倉庫放料。就算託關係塞兩包紅塔山，最快也得三天才能拉回廠裡。”
“三天。”顧念念看向麻子，“麻子，如果交給你調料，要多久？”
麻子冷笑一聲，把工作服袖子往上一捋。“天海市周邊五個縣，八個大型廢品回收站，十五個鄉鎮供銷社的廢鐵點，我都熟。”
麻子指著老李：“只要顧廠長點頭。我出門打三個公用電話，連夜調動七輛手扶拖拉機。兩天之內，我能從周邊縣城給你湊出三噸符合標號的廢舊生鐵件，首接拉去翻砂廠回爐！第三天一早，熱乎的生鐵錠就能擺在你的車床旁邊！”
食堂裡頓時安靜下來。老李倒吸了一口涼氣，看麻子的眼神徹底變了。
這種紮根在底層的毛細血管網路，根本不是他們這些坐在車間裡等材料的正規廠長能比的。
顧念念走回黑板前，拿起粉筆，在代表外圍網路的大圈上，畫了幾個箭頭，首指核心廠區。
“這不叫收破爛。”顧念念轉過身，看著所有人，“這叫供應鏈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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