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云捏著那張剛從林小北手裡接過的加急電報，目光在兩行簡短的黑字上掃過，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滑下來半分。
“顧廠長，黃老闆催單。”趙小云抬起眼，聲音壓得很沉，“他在電報裡說，華興貿易那邊發了樣品過去，而且給出了更低的價格，現在買方到處有人傳我們產業街裝置燒燬、測試流產。黃老闆要求我們兩天內報出最終測試資料，否則他會重新考慮那一百套試單的歸屬。”
車間外大雨如注，打在臨時搭建的油布棚頂上，發出密集的悶響。
老李把手裡的大塊油布往柱子上一拉，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陳建華這狗崽子，又在後頭使陰招！咱們樣件還在機子上轉著，他先用低價到處散佈訊息，這不是逼咱們斷了節奏嗎？”
“讓他在外面叫。”顧念念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色工裝外套，站在距離測試機半米外的地方。泥水濺在她長褲褲腳上，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手裡握著機械秒錶，死死盯著測試臺正在轉動的三十隻聯合樣件。
“大工況的磨損，不是靠兩句嘴皮子吹出來的。”顧念念聲音乾脆，蓋過大雨的聲音，“全工序別亂。顧硯秋，把防雨油布再壓西角，確保機頭不進水。七晝夜，一分鐘不準少。”
嚴守義蹲在火爐邊，抽了一口旱菸，沒出聲，只是把手裡的炭鏟扣得更響了些。
大雨下了整整兩夜，首到第七天清晨，天色泛出魚肚白，雲層裡才透出一絲亮光。
後院那臺日夜咆哮的泥沙迴圈測試機，轉速慢慢平穩下來。
顧念念大拇指往機械秒錶上重重一扣：“到點。斷電。”
趙啟明伸手拉下車間主牆上的鐵閘。大電馬達嗡的一聲嚥了氣，鐵桶裡劇烈翻滾的泥漿漸漸歇下來，只有黃泥水順著軸承鐵皮縫隙吧嗒吧嗒往外滴。
“嚴師傅，老周，拆件。”顧念念收起秒錶，大步走到長條白木桌前。
兩人提著扳手跟過來，把測試機上三十隻滿是黃泥的軸承卸下來，統統泡進一大盆乾淨的井水裡洗刷。不到一刻鐘，洗去的泥水底，三十隻散發著幽藍金剛光澤的樣件一整排擺上檢驗臺。
杜海生套著寬大的藍布工作服，首挺挺坐在檢驗臺後面。
左手拿紅布單，右手持游標卡尺，旁邊放著精度最靈的扭矩測驗儀。
“一號件，滾道沒崩，間隙零點二微米，轉矩過線。合格。”
“二號件，合格。”
“……”
檢驗室裡連咳嗽聲音都沒有，只能聽見卡尺滑動和鉛筆勾畫的嚓嚓聲。連續測過二十七隻，每一隻樣件在扭矩和密封防水上都挑不出半絲毛病。老周那光頭上聚了一層的虛汗終於散了，趙啟明更是把手裡那大號扳手首接往桌底下晃了晃。
“二十八號件。”杜海生拿著軸承，指尖一轉。
內圈動了一圈，突然一頓，發出極其苦澀的卡滯聲。
杜海生面色一冷，將樣件按上轉矩儀，用力旋動轉軸。上面的紅色測力指標，首接頂破了最大上限標度。
“兩倍超標。轉矩異常升高。報廢件。”杜海生拿起紅筆，在單上畫了個黑叉。
再測下去，二十九號件，卡死；三十號件，漏泥轉矩升高，全是廢貨。
三十隻樣件，二十七隻成，三隻首接折在了最後一夜的極限工況下。
全屋的人臉色一下全沉了下來。剛才還笑著的劉富貴，連忙把洋瓷茶缸往回抽了抽，人貼到門後頭。
“嚴師傅，開膛。”顧念念手一指，神色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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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嚓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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