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師傅看見來人，旱菸袋在鞋底磕了磕，沒吭聲。
來的是老馮。海豐站資歷最老的八級工，五十六歲，修了三十年拖拉機，站裡上下沒人敢跟他頂嘴。
老馮把手裡那把尺半長的梅花扳手往鐵砧上一撂，噹啷一聲。
“孫站長，我老馮修機器那會兒，有些娃娃還沒生出來。”老馮拍了拍工裝上的黑泥，斜眼瞅著桌上的膠圈，“閉著眼摸花紋？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
車間門口呼啦圍過來幾個年輕機手，探著腦袋往裡瞧。
趙啟明眉頭一皺，剛要開口，顧念念伸手攔了他一下。
顧念念從水桶裡撈出兩隻擋圈。一隻帶刻紋，一隻沒帶。兩隻全泡在廢柴油和黑泥漿裡，撈出來糊滿油泥，看不清底色。
“馮師傅，您手藝好，站裡上下都服您。”顧念念把兩隻零件放在舊木板上，“正好幫我們掌掌眼。”
老馮哼了一聲，抱起胳膊：“掌什麼眼？不就是個橡膠圈。”
“您把手套戴上，兩隻全裝一遍。”顧念念指了指車間角落那臺背光機架。
那裡頂上的白熾燈照不過去，黑黢黢一片。
老馮冷笑一聲，從後腰抽出一副沾滿厚油垢的粗線手套套上。
“裝就裝，還能翻了天。”
他抓起第一隻沒刻紋的普通擋圈，大步走到機架前。弓著身子，雙手摸向傳動軸端蓋。背光處看不清倒角，他憑平時手感，把擋圈往軸頸上一按，拿木柄小錘敲了兩下。
咔嗒。
“行了。”老馮首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灰，“看見沒有？三秒鐘的事。你們年輕人就愛搞虛頭巴腦的。”
圍觀的幾個年輕機手跟著笑。
王強湊上前，拿手電照亮了老馮剛裝好的軸端。
光柱下，那隻黑膠圈的斜倒角死死卡在內壁，沉砂口被擠歪了，反面朝外。
“馮師傅，您裝反了。”王強說。
老馮臉色一僵：“放屁！老子裝了三十年，能裝反？”
老周走上前，拿單眼放大鏡照著軸頭，搖了搖頭：“真反了。大倒角朝裡，沉砂槽被軸承內圈頂住。這要是下地開五分鐘，內唇口就被軸肩磨爛。”
老馮湊過去，趴在機架上盯著手電光看了好幾秒。
他的臉騰地紅到耳根子，嘴唇動了兩下，沒說出話。老馮把手套攥了攥，指關節咔咔響了兩聲。
車間裡安靜下來。剛才跟著笑的幾個機手趕緊閉了嘴。
顧念念走上前，把第二隻帶刻紋的擋圈遞過去。
“馮師傅，試試這隻。”
老馮嚥了口唾沫，伸手接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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