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審室門口的長條桌前,空氣一下子冷了下來。
長桌上擺著七八塊鋥亮的銅製廠牌。南城農機制造總廠的牌子最大,紅底金字,邊角包著黃銅;紅星齒輪廠的牌子厚實,上面刻著省機械廳核發的定點代號。
唯獨天海這邊的檯面上,只有那個牛皮紙檔案袋,旁邊空空蕩蕩。
初審員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幹事,姓張,手裡握著一把木柄公章,桌上的紅印泥盒敞開著。
“張幹事,我們申報的是動力總成系統。”趙啟明上前一步,指著牛皮紙袋裡的圖紙,“這是傳動箱、橋殼和防砂輪系的西張裝配圖,帶完整公差和海豐工況資料。”
張幹事連眼皮都沒抬,用手裡的鉛筆敲了敲桌面。
“我不管你是什麼總成。”張幹事指著牆上貼著的評審章程,“規矩是工業局定下的。凡申報參評的單位,必須具備縣級以上工業局核發的整車準生目錄,附帶整機出廠廠牌,加蓋二級廠級質檢合格章。你們這上面寫的是天海修配廠,一個修配門市部,哪來的整機目錄?”
排在後頭的南城農機總廠技術副廠長笑了一聲,把手裡厚厚一疊藍曬圖往前推了推:“張幹事,先審我們總廠的吧。我們三十馬力履帶車的全套底冊都在這兒,市局特批的目錄號。”
張幹事立刻換了副神色,拿起木柄公章,在南城總廠的申報表上連蓋了三個紅章。
“合格,拿好回執,去二號視窗領測試鉛封。”張幹事把表格遞回去。
陳建華此時端著茶杯,靠在走廊的木柱子上,招手叫過兩個相熟的縣採購站長。
“瞧見沒有?”陳建華壓低聲音,但聲音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清,“連門檻都摸不著,拿著幾張修車圖紙就想混進全省調撥目錄。工業局的規矩要是能讓泥腿子破了,那全省的大廠乾脆關門算了。”
幾個採購員跟著笑了起來,眼神在天海幾個人身上掃來掃去。
趙啟明攥著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裡。
趙小云推了推眼鏡,正要翻開政策彙編理論,顧念念伸手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腕。
顧念念走上前,從公文包裡拿出南城工業局下發的邀請函原件,輕輕放在張幹事面前的綠呢絨布上。
“張幹事,請看第三條。”顧念念聲音平靜清亮。
張幹事皺起眉頭,低頭掃了一眼邀請函。
“第三條原文:申報專案須具備整機傳動系統匹配證明,並經受實際工況考核。”顧念念手指點在字句上,“上面寫的是‘整機傳動系統匹配證明’,不是‘整車生產製造資質’。”
張幹事臉色變了變:“這有什麼區別?傳動系統不裝在整車上,怎麼證明匹配?”
“怎麼證明,看這裡。”顧念念拉開牛皮紙袋的繫繩,抽出三份裝訂整齊的厚材料,整整齊齊壓在邀請函旁邊。
第一份,海豐機修站三十套沿海改裝分批協議,右下角蓋著海豐農機修造廠和機修站的鮮紅大印;
第二份,三十臺舊輕騎兵拖拉機連續執行七天的五欄故障登記簿,上面有八級工老馮和站長孫師傅的每日簽字;
第三份,沿海灘塗高鹽度石英砂工況下的齒輪受力截面圖,嚴守義的手工紅煤油探傷報告附在後頭。
顧念念指著故障登記簿:“海豐三十臺原廠整車,裝上天海的動力總成,在貝殼灘塗連續作業一百六十八小時,零碎齒、零漏油、零拉瓦。三十臺整機的出廠編號、底盤鋼印、機手姓名全在上面。”
大廳裡慢慢安靜下來。
幾個原本在看熱鬧的縣級採購員伸長脖子,看著那本厚厚的登記簿。
在八十年代,基層最重實際資料。三十臺舊車實打實跑了一百六十八小時的記錄,比什麼藍圖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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