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逼得在那間充滿煙味的辦公室裡跪了下去，額頭觸到冰涼的地板，只為能要回屬於自己的，那份能買藥的獎薪。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像個被抽走了脊樑的軟體動物。
每月發工資的日子，是他最絕望也最清醒的時刻。
攥著那並不厚的鈔票，他要先去趟藥房。
玻璃櫃臺後面，那盒印著洋文的特效藥，標價高得讓他雙手顫抖。
他數著手裡的錢，又數一遍，
然後默默地把那盒藥推回去，指著旁邊一排便宜的、副作用更大的國產藥，聲音乾澀：
“拿這個吧。”
便宜藥吃了咳得更厲害，肺像破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子的鹹腥。
他也試過偏方，鄉下的神婆、網上的“祖傳秘方”，喝下去除了苦澀和一次次失望，什麼也沒留下。
作為一個理性的人，是如何被一步步逼到如此。
他甚至開始信仰了宗教。
而這一切的根源，是他在市醫院當藥劑師的那三年。
醫院後勤為了省錢，對醫療垃圾處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記得清楚，地下室的廢棄物儲存間常年散發著一股甜膩膩又刺鼻的氣味，那是化療藥物揮發後的味道。
廢棄的針頭、沾滿溶劑的紗布，
常常被隨意堆砌，甚至露天放置。
空氣中永遠懸浮著肉眼看不見的粉塵，他和其他幾個同事曾多次反映，上報給主任，換來的卻是呵斥：
“多管閒事！按規定處理要花多少錢你知道麼？上面檢查我們應付得了！”
他們隱瞞了檢測結果，一切照舊。
首到他和另一個年輕護士接連出現低熱、乏力、皮膚瘀斑，在醫院一查，白血病。
醫院慌了，迅速將他倆辭退，
塞了一筆封口費，像打發叫花子。
那筆錢，在天文數字般的治療費面前，連個響屁都算不上。
那個女孩，叫什麼來著？
他努力回想，好像姓林，臉圓圓的，笑起來有虎牙。
她沒能撐過去，花光了所有積蓄，在某個深夜，用一段輸液管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訊息傳來時，他正對著一碗冷掉的泡麵發呆，那一刻，他感到一種徹骨的寒冷，比病痛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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