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那人一襲玄袍,眉目舒展,笑意如春水初生:“今日焚香盟誓,結為異姓手足——榮辱與共,生死同擔。”
日光潑灑而下,將三十六道影子拉得又細又首,釘在地上,不多不少,恰好三十六道。
茅山並未徹底斷根。外道尚存,內修亦有遺脈,仍有子弟日日吐納、導引、煉炁入竅。
可真正的茅山命脈,從今往後,斷了。
內門升霞,丹鼎盡空;所有丹訣、秘錄、手札、真傳,連同鎮山符籙、禁制圖譜、歷代真人親筆批註——全被紫霄宮卷席一空。
眼下留下的,不過是些粗疏口訣、淺層導引法、幾頁薄薄的驅穢小術,連炁流都僅僅只能推得動,根本夠不上“內門”二字。
“內門……有人走了。”
蘇荃指尖劃過名冊紙頁,停在一處墨跡未乾的名字上——鄭子布。
“身為茅山內門弟子……若你真敢踩著規矩往上爬,踩著同門屍骨換前程,將來清理門戶那天,我手下絕不會留半分情面。”
茅山鐵律,首重斬妖除魔,次辨正邪之界。修大道可斷情絕愛,可袖手旁觀,可冷眼如霜,唯獨一條紅線不容觸碰——不得主動墮邪,不得以惡為業,不得以害人為道。
所以當年他斬石堅父子,劍落無聲,心無波瀾。
秦嶺幽谷之中,三十六人俯身叩拜三清。結義酒尚未飲盡,面上笑意尚溫,可各自瞳孔深處,早己映不出彼此身影。
面和,心隔千山。
人人懷揣一把刀,藏在袖中、笑裡、甚至呼吸之間。若局勢所迫,捅向身邊人,手都不會抖一下。
高臺之上,無根生眯著眼,彷彿怕那陽光太亮,唇邊笑意溫厚如舊瓷:“既己結義,暫且拋開情分不論——諸位所求,其實並無二致。”
“你們都是仙門嫡傳,各大仙宗的大真人,為謀末法棋局,與茅山爭那一線氣運,特授八奇技。”
“即便無意入局,只為續香火、守道統,也各自留下壓箱底的真本事。”
“可天意難料,命途多舛——能站在這裡的人,都清楚一件事:將來你們宗門裡,那些真人親手封存的絕學,極可能易主,落入旁人之手!”
“連自家真人留下的東西都護不住?這是仙門之恥,是玄門之辱,是要被後世指著脊樑骨笑上千年的大笑話!”
縱然各懷機鋒,此刻眾人臉上,卻齊刷刷騰起一股灼燙怒意。
憑什麼?!
那是師尊用命換來的法,是祖師嘔心瀝血寫就的經,是整座山門百年不熄的燈!竟要拱手讓給外人?甚至讓給那些連山門朝哪開都不知道的小門小戶之後?
他們算什麼東西!
無根生靜靜看著底下一張張漲紅的臉,微微頷首,目光卻悄然凝在人群前方一人身上。
那人手指無意識絞著袍角,額角沁汗,眼神飄忽,像只被圍在火圈裡的鹿。
“鄭子布。”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落進對方耳中,“你——有話要說?”
“無根生,你得聽清楚——蘇荃這人,真不是鬧著玩的!我親眼見過他出手,真人不出,天下再無人能與他爭鋒!”
“咱們要是被他盯上,一個都別想活命。更可怕的是,他還在地府掛著職,死在他手上,魂魄都會被釘在幽冥深處,永世不得超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