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拎著袋子走出超市,冬天的風從領口灌進來,冷得他縮了一下脖子。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抬頭看了看自家那棟樓——燈沒開。他忽然覺得這扇窗戶在等一個人來,等了很久了。
七點二十,艾酌然到了。
門鈴響了一聲,韓淳從廚房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他在包餃子,速凍的不夠,他想自己做一份。他開啟門,艾酌然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圍巾沒有解,手裡拎著一個紙袋。
「路過買了點東西。」艾酌然把紙袋遞過去。
韓淳接過來開啟一看,是一袋水果和幾盒常用藥。
他愣住了。
「不知道帶什麼,就帶了實用點的。」艾酌然說,語氣平淡。
韓淳低頭看著,沒說話。他把紙袋放在玄關的櫃子上,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吧,餃子快好了。」
艾酌然換鞋進屋。韓淳的公寓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很乾淨,客廳的茶几上放著兩份檔案——一份是列印好的轉接日誌,一份是風控組整理的周愷父親周建國的材料。
艾酌然在沙發上坐下來,沒有寒暄,伸手拿起那兩份檔案,一頁一頁翻完。
翻到周建國那一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材料上寫著:周建國,男,歿年五十一歲,江城人,原韓氏建材公司最大供應商。韓氏破產,周家被拖欠貨款一千二百餘萬元。韓父住院次日,周建國從三十樓墜亡。
材料後面附了一張舊照片的影印件——是一張模糊的黑白合影,韓淳的父親和周建國站在一堆建材前面,兩人都笑著,周建國的手搭在韓父肩上。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合作十週年,2008年。
艾酌然把照片翻過來看了看,又翻回正面,看了很久。
「他爸爸的事,你知道嗎?」艾酌然問。
韓淳從廚房走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在他對面坐下。他的指節攥了一下,又鬆開。「最近才知道的,前面沒準備好跟你說。周愷的父親,當年是我爸公司的最大供應商。我家破產之後拖欠了他家一千多萬貨款,周父催款無果跳樓了。周愷的母親後來抑鬱成疾,沒幾年也走了。」
他說話的聲音很平,但攥緊的指節出賣了他。艾酌然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客廳裡很安靜,牆上掛鐘的秒針在走,一格一格地響,廚房裡的水在燒著,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
「你爸知道這些嗎?」艾酌然問。
韓淳搖了搖頭:「當年那些事,我替他扛完了,不想再把他拖回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指節,指腹上還沾著一點麵粉,白白的,落在深色的褲子上,像碎了的雪。
艾酌然沒有接話。他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覆在韓淳攥緊的指節上。
他的手不熱,指尖微涼,「你當年十七八歲的年紀,」他說,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那些債不是你的錯,周凱父親的事,也不是你的錯。」
韓淳低著頭,很久沒有動。燈下的空氣裡浮著細塵,廚房的水開了,汽從鍋蓋的縫隙裡冒出來,在燈光下變成一小片白霧。他的睫毛顫了一下,沒有抬頭。
「……我知道不是我的錯。」他說,聲音很輕,「還完了我爸的債,周建國的命呢?他跳下去的時候五十一歲。他的妻子後來也沒了。周愷那時候多大?二十二頭?一個人,沒了父親,沒了母親——」
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的恨不是沒有道理的。」
艾酌然的手在他指節上壓了一下,不重,但很實。
「有道理不等於你該背這條命,這件事情中大家都是受害者,你父親同樣。」他說,「周建國是在你父親住院後跳樓的,你父親腦溢血,你十八歲,什麼都不知道。真正虧欠他的,是那場變故本身,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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