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有一個,叫巧雲的,是個小哥兒,比他大兩歲,住在村東頭,有一陣子跟他走得近,叫他一起去挖野菜,一起去河邊洗衣裳,還送過他一根紅頭繩。
葉予安高興得不行,以為終於有朋友了,把那根紅頭繩紮在頭髮上,紮了好幾天,睡覺都不捨得拆。
後來村裡孫叔嬤家丟了一隻雞,那隻蘆花雞孫叔嬤養了好幾年,下蛋勤快得很,他家男人嘴巴大,說得全村都知道。
孫叔嬤找了好幾天沒找到,有一天突然說,有人看見巧雲和葉予安從他家後牆根底下經過,鬼鬼祟祟的,肯定是偷雞了。
巧雲當著全村人的面說,是葉予安要偷的,他攔來著,沒攔住。
葉予安站在人群中間,嘴巴張著,半天沒說出話來。他想說他沒有,他連孫叔嬤家的後牆根在哪兒都不知道,他跟巧雲去挖野菜,走的是小路,壓根沒經過孫叔嬤家。
可是他說不出口,一著急就結巴,越結巴越說不清楚,越說不清楚人家越覺得他心虛。
最後還是沈清和來了,站在人群前頭,把葉予安拉到身後,說了一句:“我弟弟不會偷雞,誰說他偷的,拿出證據來。拿不出來,我告到衙門去。”
沒人拿得出證據。巧雲後來也不跟他說話了,見了他繞著走。那根紅頭繩葉予安拆下來了,擱在枕頭底下,擱了好久,後來不知道去哪兒了。
葉予安站在門口,想起這些事,嘴角的笑淡了一點,但不是難過,就是有點空落落的。
他把手背在身後,低著頭,用腳尖在泥地上畫圈圈,畫了一會兒,又抬起頭,看了看天上的雲,雲白白的,軟軟的,像剛彈好的棉花。
算了,沒人顯擺就沒人顯擺,他有楚大哥就行了。
他轉過身,準備回屋,這時候耳朵裡鑽進來一陣聲音。
遠遠的,從村中間那片傳過來的,尖尖的,脆脆的,帶著哭腔和罵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越冒越多,越冒越響。
葉予安的眼睛亮了。他小跑著回到灶房,楚碸正在裡頭做飯,他說了一句“我出去看看”,人就跑沒影了。
楚碸手裡拿著鏟子,看著門口晃動的門簾,嘆了口氣,把炒好的菜盛出來擱在灶臺上,擦了擦手,跟出去了。
村中間老村長家門口,已經圍了一大圈人。老村長姓周,在村裡當了二十多年村長,人公正,辦事公道,村裡人都服他。
他有個妹妹,嫁到隔壁村去了,生了個閨女叫美蘭,今年十八,長得水靈靈的,說親的人踏破門檻都沒說成。
這回美蘭跟她娘來串門,住在她舅舅家,想著住幾天就回去。
沒想到被村裡一戶人家相中了。那戶人家姓馬,家裡有三個兒子,老大老二都成親了,就剩老三馬柱子還沒娶。
馬柱子今年二十五,長得五大三粗的,黑臉膛,絡腮鬍,說話嗓門大得跟打雷似的,往那兒一站像半堵牆。他娘託人跟老村長透了話,想把他家美蘭說給馬柱子。
老村長不想答應,但他心軟架不住人求他,說讓兩個孩子見一面,看看緣分。
見了一面。
美蘭回來跟她娘說,不樂意。沒說別的,就說不樂意。她娘也沒追問,閨女不樂意就不樂意,回了老村長的話,說這事算了。
馬柱子不幹了。
他站在老村長家門口,臉紅脖子粗的,青筋暴得老高,跟一條條蚯蚓爬在腦門上似的。
他娘站在他旁邊,拍著大腿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聲音又尖又亮,隔著五六戶人家都能聽見。
“我兒子哪兒配不上你家美蘭了?我們家有地有牛有房子,三個兒子個個能幹,我家柱子雖然長得粗了點,但人實在,不偷不搶不賭不嫖,怎麼就看不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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