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班是第三十一個人——如果按進入萬工坊的順序算，但他已經不再數了。
他只知道，自己剛才還在那個巨大的圓桌旁，看著所有人散去。三十一個人，三十一種讓東西聽話的方式，三十一個關於“技術是什麼”的回答。然後光柱暗了，人也散了，他一個人站在那兒，手裡握著那把曲尺。
然後他走到了這裡。
這是萬工坊的一個角落，他之前沒來過。角落裡堆著木料——上好的楠木，紋理細密，油性適中，和他年輕時用的一模一樣。旁邊有一張工作臺，檯面上有刨花和木屑，像是專門給他準備的。
他坐下來，拿起一塊木頭，開始雕。
他雕的是一隻木鳶的翅膀。不是那隻傳說中飛了三天三夜的木鳶——那隻早就失傳了。但他的手還記得。記得翅膀的弧度，記得羽毛的排列，記得機關的位置。他的手比腦子更清楚。
一刀，一刀，一刀。
木屑捲曲著落下來，落在工作臺上，落在他的衣服上，落在地上。他不管。他只是雕著。每一刀下去，木頭就變得更像翅膀一點。他雕得很慢，很仔細，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雕了多久。在這個沒有時間的地方，他只知道，手裡的木頭越來越像翅膀了。
“魯班。”
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
魯班沒回頭。他聽出了那是誰的聲音——福特。那個讓流水線幹活的人，那個讓工人只做一件事的人，那個讓車快十倍的人。
福特走到工作臺前，站在魯班對面。他手裡拿著一卷圖紙，圖紙上畫著一條長長的流水線，密密麻麻的零件，一個一個的工人。他低頭看著魯班手裡的木鳶翅膀，看了很久。
“這是什麼？”福特問。
“翅膀。”魯班頭也不抬，“木鳶的翅膀。”
“木鳶？”福特沒聽過這個詞。
“會飛的木頭。”魯班指了指天上，“像鳥一樣。”
福特看著那隻半成品的翅膀。木頭的，弧形的，邊緣薄中間厚，上面刻著細細的紋路，像羽毛。他伸手想摸，又縮回來。
“能飛？”他問。
“能。”魯班終於抬起頭，看著福特，“我做的，就能飛。”
福特看著魯班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光，一種他很熟悉的光——那是相信自己能做出來的人才會有的光。他見過這種光。在自己的眼睛裡見過，在愛迪生的眼睛裡見過，在戈達德的眼睛裡見過。
他指著那隻翅膀，問：“一個人做的？”
魯班點頭。“我一個人，一把刀，一塊木頭，就能造出木鳶。我想讓它飛，它就飛。”
福特看著魯班的手。那雙手上全是老繭，指節粗大，手背上青筋暴起。那是幹了一輩子活的手。他看著那雙手，又看著自己手裡的圖紙，突然笑了。
“你一個人，一年能造幾隻木鳶？”他問。
魯班想了想。他從來沒算過這個。他造木鳶，不是為了數量。是想飛的時候，就造一隻。造好了，讓它飛。飛完了，也許就放在那兒，也許送給別人，也許自己留著。他從來沒數過。
“不知道。”他說，“也許一隻，也許兩隻。沒算過。”
福特把圖紙鋪在桌上。那張圖紙很長，畫著一條完整的流水線。從零件進廠，到整車出廠，每一個工位，每一個動作，每一個時間節點，都標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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