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特是第十一個進入萬工坊的人。
他不記得這個數字了。在這裡,數字沒有意義,時間也沒有意義。他只知道,自己剛才還在那個巨大的圓桌旁,看著所有人散去。三十一個人,三十一種讓東西聽話的方式,三十一個關於“技術是什麼”的回答。然後光柱暗了,人也散了,他一個人站在那兒,手裡握著那個蒸汽機模型——不是真的蒸汽機,是一個小小的模型,但每一個零件都精確,汽缸、活塞、冷凝器、調速器,和他改進過的那臺一模一樣。
然後他走到了這裡。
這是一個開闊的地方,有一條小河,有一座小小的廠房。廠房裡傳出機器的轟鳴聲,那是蒸汽機在轉動的聲音。他推開門,走進去。裡面有一臺蒸汽機,不是模型,是真的,和他當年造的那臺一模一樣。鍋爐在燒,活塞在動,飛輪在轉,連桿在推。整個機器都在呼吸,都在工作。
他看著那臺蒸汽機,看了很久。
“還是這樣。”他輕聲說,“鍋爐燒煤,水變蒸汽,蒸汽推活塞,活塞帶飛輪,飛輪帶機器。一百多年了,還是這樣。”
他走近一步,看著鍋爐下面的煤。煤在燒,紅紅的,熱熱的,冒出火焰。火焰上面是煙,煙從煙囪裡冒出去,飄到外面,飄到天上。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煙。黑黑的,濃濃的,從煙囪裡源源不斷地冒出來,飄散在空氣裡。
“煙。”他輕聲說,“以前沒有這個。”
遠處傳來腳步聲。他沒回頭,繼續看著那些煙。
黃道婆走到他身後,站住了。
黃道婆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紡車模型,木頭的,輪子可以轉,紗可以紡。她站在瓦特身後,看著那臺轟鳴的蒸汽機,看著那些煙,看了很久。
“這是什麼?”黃道婆終於問。
瓦特沒有回頭。“蒸汽機。讓機器轉的東西。”
黃道婆走近一步,看著那臺巨大的機器。鍋爐、汽缸、活塞、飛輪、連桿。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東西。她的世界裡,只有紡車,只有織機,只有手和腳。
她指著那些煙,問:“那是什麼?”
瓦特終於回過頭來,看著這個人。她穿著一件粗布衣服,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紡車,眼睛裡有一種溫和的光——那是讓窮人穿上衣服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煙。”瓦特說,“燒煤冒出來的。”
黃道婆看著那些煙,皺起了眉頭。她沒見過這樣的煙。她的紡車,不冒煙。她的織機,不冒煙。她的手,不冒煙。但這個東西,一直在冒煙。
她問:“它有毒嗎?”
瓦特沉默了。
他知道煙有毒。他知道倫敦的霧,知道工人的咳嗽,知道那些早死的人。但他也知道,沒有蒸汽機,就沒有工廠,就沒有布,就沒有便宜的東西。
他看著黃道婆,說:“有。但不多。”
黃道婆看著那個“有”,又看著自己的紡車。她的紡車,沒毒。不冒煙,不咳嗽,不早死。但慢。
她看著瓦特,問:“你的,快嗎?”
瓦特點頭。“快。比你的紡車快很多。”
黃道婆看著那個“快很多”,又看著那些煙。快,但有煙。慢,但沒煙。哪個好?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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