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瑩去首都上大學了,穿著東成給她買的花襯衫。臨行前,她抱著東成哭得梨花帶雨,東成也落了淚。
東成說不好自己是什麼心情。說難過吧,也不是,心愛的姑娘去讀大學,這是多好的事情,他對自己曾經的放棄和如今的落榜,也釋然了;說高興吧,好像更不是,看到譚瑩的人生轉了個彎,奔向了無比光明的前程,再想想自己,從喉嚨到胃裡,像河道被塞滿了淤泥和雜草。
和譚瑩的分別,與他離開部隊時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剛參軍時,他有過無限的想法和期待,但事與願違,傷了一條腿,沒來得及幹出一番事業,也沒來得及提幹,怎麼去的,又怎麼回來的。可是,在部隊的大熔爐裡,他經過了千錘百煉,才有了現在的自己。這個“自己”,他不敢說多麼優秀,但一定是合格而成熟的。
離開部隊時,他瘋狂地哭了一場。他熱愛這個與之相伴多年的家,在那裡,他完成了從混沌少年到合格軍人的蛻變,但熱愛改變不了他要離開的現實,更傷感的是,這個離開,永遠沒有歸期。
譚瑩給了他美好的初戀,給了他一段共同為理想奮鬥的經歷,以及他“捨己為愛”的奉獻。他不想用“奉獻”這樣的詞,可又找不出更合適的。在譚瑩那裡,他被“錘鍊”了什麼?是忘我的、合格的戀人嗎?
他無法確定他和譚瑩的分別有沒有歸期,他一這麼想,就覺得對不起她。他們彼此發過誓,允過諾,他怎麼不信任她呢?她要是知道他內心的猶疑,一定很傷心。可是,這個念頭一而再、再而三地跳出來,讓他不得不懷疑,這是否是一種預兆。人在迷茫的時候會不由自主地迷信。
他知道,如果未來他們仍然是這樣的局面——她是天之驕子的大學生,他是工人——他們的分別將沒有歸期。即使譚瑩願歸,他也不能接受,哪怕他對她像譚健說的“有恩”。他們之間,已經橫上了一道鴻溝,多少的“恩”也填不平,何況他也不會拿所謂的“恩”去填。
譚瑩一再叮囑他要好好複習,明年還要參加高考。可是,他不想,再複習一年,對他將是一種巨大的折磨,會耗掉他精神上的哪樣東西,他不能預測。他從不認為工人是一種沒有前途的牛馬,就像他不認為在部隊沒有提幹等於未來一事無成。“工人”與譚瑩未來的職業都是可以幹事業的,只是這兩條道路很難相交。
無論將來如何,他都不會怪她,就像他不會抱怨在部隊沒有提幹。放棄讀大學的機會,是他心甘情願的,他喜歡看到因為自己的幫助,心愛的姑娘好起來,快樂起來。
他沒琢磨過自己對她的感情有多深,他覺得這毫無意義。如果說深,可即便離開她,他也不會要死要活,他會讓自己好好生活下去;如果說不深,可他又甘願為了她放棄珍貴的上大學的機會。
人一旦糾結感情的深淺,不是將要深陷感情的泥潭,便是要從泥潭中拔出腳來。他從不考慮這個問題。但是,多年後再回憶起來,他發覺自己沒有立即答應譚瑩再複習一年,可能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潛意識裡要考驗他們的關係。
譚瑩去首都的那天,他在站臺上目送她意氣風發地登上火車。也許是之前情緒已經一吐而光,在他的眼裡,她整個人都在閃閃發光。她和前來送行的親朋好友揮手致意,新剪的短髮讓她看起來像一位年輕有為的女領導。
譚老太太滿臉喜悅,一個勁兒地叮囑閨女不用想家,踏實兒地好好在首都上學,放假回不回來都行,家這邊不重要。譚瑩已經上了火車,譚老太太還在喊:“別惦記家裡哈。”
旁邊一對母女哭哭啼啼地告別,看樣子也是女兒去上大學。譚老太太帶著一絲鄙夷的腔調,扭頭小聲跟譚健說,真沒出息。東成站在譚健身後,聽到譚老太太這句話,心裡不知怎麼的,很是不舒服。
送走了譚瑩,東成與譚家人打了個招呼,就匆匆離開。這一年多來,他幾乎天天往譚家跑,他們彼此都把對方當成了一家人。可譚瑩這一走,他對他們產生了強烈的剝離感。這時,他才驚覺,他和譚家人的熔合感,完全依賴於譚瑩這個唯一的“熱輸入”。“熱源”一旦移走,他和譚家人這兩塊“金屬”,也復原為陌生的本來面目,再也接合不到一塊兒了。
譚瑩去首都不久,東成就收到了她的來信。她在信裡興致勃勃地講大學是多麼地好,多麼地有趣,她為了高考的奮鬥是多麼地值得。她鼓勵東成一定要繼續奮鬥,只有奮鬥成功了,才能看到更廣闊的天地。
一遍一遍讀著她的信,東成被深深地感染了。是啊,自己才二十多歲,為什麼一次失敗就要停止奮鬥?真是枉為軍人,枉為爺們兒。他聽說的,有不下三個三十歲的人考上了大學,都是結了婚,且有老婆孩子的。自己一個單身漢,差啥呢?
他下決心,即使為了譚瑩,也要繼續複習,明年繼續參加高考。他重新翻出課本,開始學習。
馮明山看在眼裡,喜在心上,笑呵呵地對俞鳳飛說:“看見沒?咱兒子還要考大學,這不服輸的勁兒,像……你。”
俞鳳飛嗤了一聲:“你是想說像你吧?”
馮明山笑了:“你真是明察秋毫啊,啥也瞞不過你,咱倆的兒子,像咱倆誰都一樣。”
女性的敏感讓俞鳳飛比馮明山想得多了一些。她認為東成決定再複習,動力來自於譚瑩,可是,對於譚瑩能否繼續和東成交往下去,她不看好,一個對人生充滿著各種美好期待的女大學生,在大學裡,一定會有許多追求者。
不過,能不能繼續交往下去,她倒不是很在意,畢竟她更希望東成找一個身體健康的媳婦兒。她擔憂的是,一旦譚瑩在大學裡有了新物件,東成恐怕就失去了複習的動力。
聽俞鳳飛這麼一分析,馮明山覺得有道理:“那……東成是像你還是像我啊?”
俞鳳飛瞪了他一眼,說:“好的像我,不好的像你。”
馮明山誠懇地說:“行,你說得都對,萬一,他又不想複習了,咋辦?”
“還能咋辦?兒大不由娘,兒孫自有兒孫福,只能想開點嘍。”
“這麼想就對了。”馮明山贊同道,“我還是那句話,上大學的是少數,沒上過大學的是大多數,這大多數不都活得好好的嗎?東成他能複習,那最好,不想複習,也無所謂。現在這個工作,幹好了,上升空間也很大,多少領導幹部都沒念過大學。不管他幹什麼,咱都得鼓勵。誰不愛聽好話,你表揚我菜做得好吃,我就想照菜譜多學幾樣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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